
……它的名字叫Jack:
他們是學生時代的朋友,友誼一直保持到成年,無需太多的理由,只是基於一次關於放牛、牧馬、葡萄酒以及生命的聊天,溫德姆Wyndham Hill Smith從科林赫吉Colin Heggie那裏買下了這片位於南澳洲東南具有壯麗風景的土地,那是1971年。
葡萄園從1973年開始建立,第一個年份酒於1979年推出,平均海拔550米,屬於涼爽產區,土壤是覆蓋著沙和岩石的黏土,傾斜並且貧瘠,排水良好,非常適合雷司令、霞多麗、美樂等品種的生長。
也沒有太多的理由,在超市琳琅滿目的酒架中我第一眼便喜歡上這酒,簡簡單單的酒標,是一副畫,描繪著科林赫吉騎在他那匹忠誠的栗子色的馬上正巡視他的土地,它的名字叫Jack。
好像東山魁夷,六十四歲那年在他的風景畫中突然出現一匹白馬,而這瓶酒標上畫有一匹黑馬的葡萄酒在97、98、99年間走進我的酒杯,品酒筆記裏多次留下這款酒的存在,共飲者也多是重複的幾個名字:栢、玉、波、楚、燕。
那幾年間幾個人曾經一起在各種的酒瓶間打發了工作之餘無數個無聊的夜晚,赫吉園的美樂成為我的日常飲用酒,因為又便宜、又好喝。
後來因為代理商的轉換,再也買不到這酒,而工作的轉換那些年的朋友們也陸續地斷去了聯繫,日子當然還是平常的過去,只是偶爾會翻起床墊,檢點一下生命中塵封的角落,於是便有了這次的發現,自己竟然還留有一瓶1994年的赫吉黑馬!

放進恒溫的酒櫃養了一段時間,然後藏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讓它直立著,等待一次打開酒塞的機會,等待一次杯裏的重逢。
山山從廣州來、從北京來、從煙臺來找我喝酒,既然是來自故鄉的美女可不能猶豫,“就這瓶吧”她說,“好”我點頭。
沒喝過這麼老的赫吉園,有些擔心,先倒一杯給她,“怎麼樣,還能喝麼?”專業的試酒動作之後,“還能喝。”她點頭。
橙紅色而中心帶黑,酒香濃郁,一點酒精感但不強烈,老味昂然,薄荷、尤加利樹的香亦可人。入口酸甜平衡,骨架及結構感突出,丹寧如天鵝絨潤滑而又具質感。餘味佳,回甘愉悅。
碰一下杯,放下,她取過酒瓶,說“要喊停哦”,然後為我倒酒。
看著酒液流淌,想著十年前喝的這酒,想著再十年前仍在家鄉第一次喝煙臺葡萄酒……“停!”
不與往事乾杯。

……要喊停哦:
這酒珍藏多年,難免有些擔心,割開封簽已經知道軟木塞很幹很軟,很小心地開,結果還是斷掉了。老酒開得多了,這是正常現象,拔出刀再來而已。
酒打開,先讓山山試,說OK,才給自己倒。畢竟94年的酒了,剛入杯仍有些呆滯,顏色是異常漂亮的橙紅色,通透清澈,口裏丹寧的粘稠感仍然強烈,餘味、回味皆舒服愉悅。
談起彼此的故鄉,雖然都是煙臺,卻隔了一個輪回吧,感覺她口裏的故鄉已然不屬我的鄉愁。談起網上的酒友,雖然素未謀面,卻好像又那麼熟悉,打電話給珊珊告訴她山山來的消息。
“聽說是美女哦!”
──我不做判斷。
“酒倒是開了支好的。”
“啊!不過我要上班噢。”
掛了電話,一杯剛喝完,人卻到了。



既為見美女、也為喝美酒而來,於是山山便權做了回主人,取過酒瓶為我們倒酒,先珊珊,後我,已超出應該的量,她還再倒,有些疑惑但沒有出聲,而見我沒有反應她抬眼:“要喊停哦。”手仍繼續。──“停!”
葡萄酒世界有很多規則,悉隨尊便,尊重的是人;不同的酒、不同的杯、不同的場合、不同的量,注重的是酒。我屬後者。
“這不象澳洲酒,很象波爾多酒麼。”珊珊說。
有進步。特別是年輕時候的這酒總令我想起自己非常喜愛的波爾多龐馬洛之塔。酒是液體,而龐馬洛之塔卻幾乎是唯一能令人喝出“硬”來的酒,這款赫吉園黑馬差近之耳。
送美女們走,晚上回來剩下一個男人和半瓶酒。倒進杯中,吃一驚,因為直立了幾天的緣故,下午的上半瓶顏色透徹,晚上的下半瓶顏色深濃化不開,丹寧的重量感竟然如此顯示。老酒就象所羅門的瓶子,你永遠不知道打開來後裏面出來的是妖怪或是寶藏。
年輕時候的經驗和現在杯中的呈現顯示這酒仍有不短的歲月,香氣雖缺變化但純正,口感並不複雜卻雋永。逆時針搖杯,香氣甜美,順時針搖杯則會暫時失去香氣,不搖杯杯中充滿了故鄉山坡上、道路邊長滿的山棗的鮮美,還有、還有走在山路上可以望見的村莊裏升起的嫋嫋炊煙的氣息。美樂的溫柔,包裹了口腔、鼻腔、咽喉的回味,甜美無極。
酒是好酒,在杯中我卻見到自己的滄桑感,要喊停哦,止住我記憶的流泄。
──百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