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无香何须恨
――百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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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东莞醉心私房菜试菜品酒,阿Ken带了意大利酒,Jenny带的是波尔多,因为知道主人张总有1855年波尔多分级位列四级的酒庄Château La Tour Carnet1998年份的,在酒架上孤独了很久,故意就带了一支新进的2005年份的。
主人果然慷慨,真让人备了支98年份奉客,和05年的一起先送上二楼的房间开瓶醒酒,主客相得也。房间竟以“拉图”命名,当然此拉图乃波尔多五大一级酒庄之Château Latour,非今日要喝的拉图嘉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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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得房来花艺师恰好在,以一盆紫白相间的插花吸引了众人的眼光,花是同种,大小也相类,只是颜色差异,白的素雅静穆,紫的却更妙,花瓣层层都是紫色,近看却层次分明,灵动炫目。竟是海棠花!真的象东坡所咏朱唇得酒晕生脸的佳人呢,嫣然一笑着在那里。
“嗯,人说海棠无香,真的么?”
“是呀,真的没有香味,这是荷兰海棠,在云南种植的,也没香味。”
张爱玲曾说人生三恨: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未完。走过来俯首闻闻,果然。但是,海棠无香怎销魂?还是喝酒去也。
一个小时的醒酒之后,倒入杯中,1998年颜色有些浅,边缘稍微显露出黄的色调。因为没有提前将酒瓶直立的缘故,杯中很多酒渣。刚开始有草青味,老酒的那种皮毛、油脂的香很迷人,入口有矿物感,若有若无的咸,轻Body ,余味中有枣香,酒精感也有。慢慢释出的木味不讨好,但很快散去,丹宁业已交付给了岁月,留下来的淡而滑、幼细、圆润的口感,是最好喝的时候吧。
张总一边品味自己的那杯酒,一边张望众人,悠悠地说:“这酒很淡,很多人不欣赏,但我很喜欢,一个人开一瓶可以喝很久,虽然很淡,但是很久很久还是很有滋味。有句话怎么说?”“上善若水。”邻座的锺先生搭话。“看来喜欢老子的人才会喜欢这酒了。”我笑道。
Château La Tour Carnet有着悠久的历史,是Bordeaux波尔多Medoc美都区最古老、最美丽的酒堡之一。厚厚的围墙、矩形的瞭望塔、绵绵的草地、围绕的护城河,至今仍保留着中世纪的风情,也彰示着城堡不平凡的历史,在岁月的变迁中见证了太多主人的更替,酒瓶中也封存过不少名门望族的消长。作为酒庄的名字而被保留下来的Carnet家族曾经拥有城堡达两个世纪之久,因忠于英王而在百年战争时期与法王对抗,有着被圣女贞德的队伍击败的传奇往事,但是酒质却不是怒目金刚式的风格,而是平淡静穆,因为十六世纪城堡成为蒙田家族的产业,染上了蒙田散文的风格?

“我对某些词语赋予特殊的含义。拿‘度日’来说吧,天色不佳,令人不快的时候,我将‘度日’看作是消磨光阴;而风和日丽的时候,我却不愿意去‘度’,这时我是在慢慢赏玩,领略美好的时光。坏日子,要飞快去‘度’,好日子,要停下来细细品尝。”
蒙田之热爱生命正恰似张总之热爱此酒了。

2005年的酒颜色是深红色,有莫卡咖啡、椰子的香,都是来自橡木桶的影响,丹宁稍厚,但不过分,口感冲淡,平衡极佳,复杂度慢慢的呈现出来,回味里察觉到果味和酒精感。很好喝,完全没有新酒给人的生涩和难以下咽的感觉。杯中有少许酒渣释出,这带出了疑问:05年的酒可以早喝,但是,能够陈年么?从口中丹宁的质量以及余味中的果味和酒精感,我认为对这个疑问大可以不放在心上,陈年能力是没有问题的。在刚刚装瓶的沉寂之后现在刚好是它的苏醒期吧,所以才会如此的适口。
让我感兴趣的倒是05年酒的香气和口感与98年有着相当的一致性,令人宽慰。因为自2000年酒庄又换了新的主人波尔多酒业大亨Bernard Magrez,酿酒顾问也是风头人物的Michel Rolland。米榭罗兰偏好最大程度成熟的葡萄,微充氧的酿造技术(Micro-oxygénation),一定是新橡木桶的陳酒過程,酿成的酒往往是浓郁丰满,香甜厚重,有着果酱般的口感。庄主的轮换而Château La Tour Carnet依然保持着自己传统的风格实在幸甚,闻一下98年的酒杯,再闻一下05年的,那一刻的似曾相识感让人有一种遇到过去的自己的时空错位的晕眩。
人多酒美,张总又唤人来再开一支五大一级庄的Château Mouton-Rothschild 1990:

软木塞刚刚被酒液浸到头,在杯中是带些橙红的铅红色,看颜色就知道恰似风华绝代、明艳照人的大好年华;有皮毛、油脂类的老味,开始时仍感觉得到酒精,但很快散去,豆类的香也是出现然后走开,第一口余味仍感觉一丝苦,然后,慢慢的慢慢的,只余下好的气味,好的感觉,很甜很甜,很悠长,不想喝水,不想漱口,不想再吃东西,不想破坏此时口中的感觉,是那么美好,只想停留久些,想知道这么美好的滋味能停留多久。烟草、皮革夹杂些黑莓、浆果的香是那样的缭绕缠人。香雾霏霏月转廊,真有些东坡咏海棠的况味了:只恐夜深花睡去……
此情此景又有些司空图《诗品》之境界了,在以气格雄浑之Château Latour为名的房间,先品口感冲淡的Château La Tour Carnet,再尝酒质纤浓的Château Mouton-Rothschild,诗品的次序竟应了酒品的次序,主人之觞酌有度真得酒中之趣耳。
拉图嘉利冲淡的微妙,看似简单,实极曲折,倒真似席间的海棠花了,淡极始知花更艳,当真要停下来细细品尝才知真味,才解好酒。“冲淡矣,又恐绝无彩色,流入枯槁一路,则冲而漠,淡而厌矣,何以夺人心目,故进之以纤浓。”续之的武当则完完全全的给我们演示了张总心中的好酒标准:第一是要用量来量,可以一杯一杯的喝下去,口舌完全没有抗拒感,“而且喝多了也不上头”(阿Ken补充道);第二是质量,酒的生命力,也就是酒在杯中的持久程度;第三是回味的悠长度。海棠无香亦解语,芳气笼人是酒香,90年的武当色味俱佳,纹理细腻,圆软诱人。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一杯在手直如宝玉入了可卿的闺房矣。
--百尝:《天下美食》一月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