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

    “有吧,”他愣了有两三分钟,“花花定的价,你哪天要走了,我请你。”

    看他那么认真的样子,我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了,只能嘿嘿:

    “真没有喝过红酒,随便问问。”

    没有喝过红酒是真的,现在想起来好笑,出差时间长了,就容易胡思乱想,当时对于红酒,我也有许许多多的幻想,包括颜色、味道和包装等等,实际上跟今天经常喝的红酒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这也是我现在极其反感某些老外或香港人会用七喜兑红酒来嘲笑大陆人的原因,我们不懂并不代表无知,而是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与认知条件下,我们没有机会去学习与接触,就象我们不能嘲笑法国人不会下中国象棋、不懂茶道或者不懂唐诗宋词一样,而中国象棋、茶道或者唐诗宋词,也都是一种文化,中国文化跟西方文化,没有高低之分,即不能妄自菲薄,也不要自以为是。

    三个月的基层锻炼很快就过去了,在一个相当封闭的环境里,没有电视、没有报纸杂志,打电话也要到邮电所排队,记得看了几场电影,除此之外,大部分的时间都泡在红酒馆里,半丁跟我在文学有许多共同的爱好,俄罗斯文学及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中的陀斯妥耶夫斯基、索尔仁尼琴、阿斯图里亚斯和马尔克斯等等,甚至一起朗读《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当时国内尚未有索尔仁尼琴的作品出版,我带的是台湾的出版物,最后可以用“忍痛割爱”来形容,将这本书送给了他。

    临走的那天,工厂照例设宴招待,给我饯行,由于厂长没有出席,大家将表面文章做足,喝到晚上9点,就散席了,送了好些当地的土特产,并且坚持一定要送我回招待所,这样折腾到10点多了,我才脱身赶到红酒馆,花花已经煮好了一碗甜面等我,我说实在吃不下了,她说我喂你,留个美好的印象,否则不给啤酒喝,半丁说:

    “来来,一人一半,咱俩分了吃了。”

    这时,客人基本上都走光了,平时滴酒不沾的花花拿了三个杯子,看着我们将面吃完,就开始倒酒,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喝酒,没有想到她的酒量惊人,喝到子夜一点多的时候,我和半丁已经有点迷糊了,我记不得当时我们谈话的内容,应该也不会有太多的伤感或惆怅,实际上我巴不得早点离开那个乏味的小镇,我唯一记得的就是半丁说的两句话:

    “我有点困,先歇了,你来一份红酒吧?”这是第一句。

     我虽然有点迷糊,但是这份68块钱的红酒一直扣在我的某根神经上,立刻警觉起来:

    “不喝了,今天已经喝太多了,明天是早上八点的车。”

    花花起身到吧台后面拿了一支酒过来,放在台面上,朝思暮想、给我诸多幻想的红酒终于登场,其实是一支100毫升的洋酒,就是当时国内许多高级宾馆会摆在客房里的那种。

    “这就是红酒?”

    “嗯。”花花点点头。

   “免费的,跟花花喝完再走。”这是半丁第二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等我喔。”花花去抱半丁上楼,他们的动作配合很默契,花花俯下身,半丁两手环抱住她的脖子,花花两手将他的屁股一抬,就从轮椅上抱起,蹬蹬地上楼,一般她会在楼上呆10多分钟,我想是帮半丁洗洗脚,换衣服,下蚊帐,诸如此类的活。

    夜静谧而沉寂,可以听到斜风细雨洒落在草地、篱笆和树叶上的声音,在昏黄的灯光下,年轻的我默默地对这那瓶红酒,而在今晚,同样难眠的静夜,我的记忆就定格于这样的一个画面上。

    这一别就是两年多,前半年,偶尔会收到半丁的一些书信,我偶尔给他回信,但是我们从没有谈及花花和红酒。九二年春天,当我再次出差到小镇的时候,刚入住同一家招待所,我就打听伤心红酒馆,服务员撇撇嘴:

    “去年就烧掉了,烧个精光。”

    “怎么回事?”我惊呼。

    “那老板娘跟人走了,老板想不开,自己放把火,全烧光了,自己也烧死了。”

    我放下行李一路小跑过去,小楼业已倒塌,野草凄凄,残壁断垣在黯红的夕阳下,氤氲着淡青的烟雾,我木然伫立,倏地西风卷过,有片片的纸钱余灰在空中飘荡,我将身上的香烟全部掏出来,一根跟点着,插在原来大门位置厚厚的青苔上,然后三鞠躬,向逝者致敬。

    最后一次去小镇是九七年,那时工厂私有化改制,想我入股,我先到赣州住了两天,在新华书店看到刚刚出版的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我立马买了两套,到了小镇,想拿一套烧给半丁,可红酒馆的原址已经重建,成了一家小饭店,我独自在里面吃了一顿午饭,向服务员和老板询问红酒馆的事情,他们却是附近农村新迁来的,毫无所知,我也不方便在人家饭店旁边烧书,吃完午饭,就顺这店后的田间小路,走到花花当年带我去看映山红的山脚,将一套三册的《古拉格群岛》烧给半丁。

                                   2009年6月14日于深圳家中

【备注: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果雷同,请莫对号入座。】

    这个问题我等了一个多月才找到答案,那时我吃腻了招待所每份1块5毛钱的饭菜,给花花每天5块钱,一日三餐,在红酒馆里和他们俩人一起吃。由于整天没事干,我基本睡到10多才起床,不吃早餐,花花觉得过意不去,就在我晚上回去的时候,一定要送两个茶叶蛋和一包鸡汁面给我(他们将所有的方便面都叫做鸡汁面)。

    有一天,吃晚餐的时候,我们谈到深圳的市花勒杜鹃,半丁说在江西满山遍野都是,就是《闪闪的红星》里所歌唱的映山红,我说不可能啊,深圳的市花怎么会染红江西的山野呢?于是,半丁立即查阅从不离身的《辞海》,答案很明确:“是杜鹃花”,而勒杜鹃呢?《辞海》中没有此项条目,那么,勒杜鹃是否就是杜鹃花呢?

    “就是一回事。”半丁的口气非常坚决。

    “不太可能,在江西满山遍野的映山红怎么可能成为深圳的市花呢?所谓市花应该是我们特有的才对啊。”我持异议。

    饭吃完了,花花将碗也洗好了,我们两个人还没有将问题搞清楚,我在半丁的书柜里到处翻弄,想找相关的资料,可是偏偏找不到。

    花花终于咯咯地笑了:

    “你们深圳到处都有勒杜鹃?”

    “那倒不是。”

    “你见过?”

    “当然见过!”

    “走,我们去看看映山红。”花花挽起我就走。

    屋后是稻田,顺着田间一米来宽的小路,不到300米就是山脚的一片竹林,东一簇,西一团的,在林间四处都有映山红,很明显,勒杜鹃跟映山红也就是杜鹃花,真的不是一回事,映山红是花,而勒杜鹃相比较而言,倒有点象是红色的叶子了。

    “你俩谁对了?”花花迫不及待地问。

    我默然良久,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使我不愿意说半丁错了。

    花花急了,狠狠地掐了我一把:

    “怎么不说话呀?你输了。”

    “为什么一份红酒要68块钱呢?有人喝吗?”我不知道怎么会冒出这样一个问题。

    这次轮到花花默然良久了。

    “回去吧。”她说,我们默默地往回走。

    “知道为什么要68块钱吗?”花花突然噗地笑了出来,面对着我,双手搭在我的肩上,侧着头看着我。

    “说吗。”

    “谁要是愿意花这个钱啊,又讨我喜欢,我就陪他睡一次。”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真的?”

    “你想来一份吗?”

   “不敢,不敢!”我忙摇头。

    “快走吧,客人就快到了。”花花眼欢眉笑地紧紧挽着我。

    我也弄不懂她是开玩笑,还是真有其事,毕竟半丁不能人道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花花二十才出头,总不至于要独守一辈子活寡吧,偶尔的红杏出墙也是情理之中,再说,她跟半丁的关系也很微妙,虽然住在同一栋楼里,但是肯定不是法律上的夫妻,花花叫半丁老板,客人叫花花老板娘,可实际上,在我呆在小镇的三个月时间里,他们双方彼此从来就没有以夫妻相称过。

    半丁的苦闷与郁抑是显而易见的,读书、喝酒和写诗,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花花说只有我在的时候,才偶尔能见到他笑,不过即便如此,薄薄的嘴唇与高高的颧骨也会使他的笑意显得落寞与寂寥,是因为多愁尚感而体质孱弱,抑或是体质孱弱而多愁尚感?总之,他兼而有之,也正因如此,他实际上不能熬夜,后来我们混熟了,花花也不客气,只要晚上一过12点,就不由分说地将他抱上楼去休息。

    半丁在红酒馆里独占了最大的一张台,之前从不与人分享,客人知道他的脾气,有事过来聊两句,或者碰个杯,也没有人会跟他一起坐,我到了以后,他对面的大藤椅就成了我的专座了。

    馆内的其他四张台都摆上象棋,这也是花花的主意,因为一张台只有四个座位,馆内最多也就只能招呼16个客人,但是如果有人下象棋,至少会多几个观战的,围着看又不占座位,同样也会消费啤酒,可以多做一些生意,如果四张台同时开战,有时观者如垛,人头攒动,花花在人群中穿插,也有人故意用身体挤压她,挡她的去路,她也不介意,咯咯笑着用手指头戳人,于是客人也咯咯笑着躲开,半丁是一概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有一次,两人对弈,杀得兴起,赌注竟然是一份红酒,68元的一份红酒,镇委的一个股长做公证人,绞尽脑汁,呕心沥血,经过三小时的拉锯战,那个长得挺标致的小伙子险胜,趾高气昂地拍着桌子:

    “老板娘,拿酒来。”

    “啤酒?”

    “红酒!”

    “没卖了。”

    “怎么没卖了,红酒馆不卖红酒,叫什么红酒馆?”小伙子怒目横眉。

    “你去问老板。”花花却笑嘻嘻地指指半丁。

    小伙子气冲冲地过来,我不由站起来,以防不测。

    半丁慢慢地抬头,目光冷如冰霜:

    “花花说没有,就是没有了。”

    “那为什么还叫红酒馆?”小伙子有点泄气了,却还不甘心。

   “你喝过红酒吗?”半丁面无表情,目光更冷。

    “没有。”小伙子喃喃地说。

    “喝酒是为了开心,我偏偏叫伤心,没有红酒,我偏偏要叫红酒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对不起,对不起。”花花赶紧过来扳住小伙子的肩膀,将他推回座位上,“这么贵的酒,哪想会有人点啊,没有进货,下次补。”

    众人也过来劝慰,小伙子虽愤愤不平,却也不吃亏,要输家送两瓶当时馆里最贵的麻姑酒,江西特产,我回深圳的时候,半丁极力推荐,我也带了一瓶,多少钱已经忘了,存了好几年,挺好喝的,只是深圳市面上买不到。

    “你这红酒馆真的没有卖红酒吗?”若干天后,我看半丁兴致勃发,花花又出外买菜未归,不动声色地问。

    红酒馆并不在镇里,而是在招待所与工厂之间的公路边,大约500米的距离,也是一栋骑楼式的两层砖瓦房,以竹篱笆围着,旁边有一棵盘根错节的百年老树,后面是稻田和菜地。

    篱笆内约有七八张桌子,正中间竖一灯杆,昏暗的灯光下,座无虚席,人声鼎沸,而我一进入到院子里,不知是谁很低沉地咳了一声,于是所有的声响嘎然而止,一张张模糊难辨的面孔上炯炯的眼光全向我扎来,我登时不知所措,几乎想落荒而逃,却又迈不动脚步,正在进退两难之际,花花出现了:

    “先生,外面没有位了,请到里面坐吧。”

    一朵红色的祥云倏地飘到我的眼前,笑语盈盈,暗香自来,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已经扯着我往屋里走,感觉以其说是多年的朋友,毋宁说是.姐姐带着弟弟更贴切些,本来应该是在电影或者是小说才会发生的事情,此刻就这么自然的发生了,许多年过去了,唯有这影像依然能在脑海里清晰地重播,她一手拉着我的衣袖,另一只受夸张地左右甩动,象红色芭蕾剧中的女兵操练踏步走,蓬松的卷发披至腰际,红色绒布连衣裙绷出很优雅的曲线。

    红酒馆门面同样简陋,两米宽的活动木板门,没有匾额楹联,只是挂了两盏小红灯笼,后来半丁说自己属龙,画龙要点睛,所以要瞪起两只眼。馆里面可就精致得多了,不足70平方米却布置得挺雅致,有五张漆黑古拙的方木桌,各配四张宽大的滕椅,后面是一个用整块长木搭架的吧台,台后有一面落地的玻璃镜子,镜子是红色的行草“伤心红酒馆”,算是招牌了,屋顶有四米高,拉起铁丝网稀稀疏疏地吊着塑料做的绿叶和各式各样的水果,两边的墙上挂满无框的油画,其中有一半是梵高的临摹作品,花花将我领到最后一张桌子,也是馆内最大的一张,用整块的原木做成,一盏羊皮灯,文房四宝齐备,半边都是书,灯下清瘦的男子坐在轮椅上,棱角分明的面孔苍白而秀气,长发近肩油光可鉴,透过黑色的宽边眼镜,目光清澈而热切,薄薄的嘴唇掠过一丝笑意:

    “幸会,幸会,深圳的客人,今宵酒醒何处啊?”

    “你怎么知道我是深圳来的?”我有点愕然。

    “坐吧,”花花将我按在与男子相对的滕椅上,“我们这是个小地方,你给赖厂长灌醉的事,早在馆里传开了,老板估计你今天会来的。”

    “半丁,一半的半,甲乙丙丁的丁,半身残废,四等公民。”颇有自嘲之意,但不卑不亢。

    “我是花花,我去给你煮一碗酒糟蛋花,包解酒。”我还来不及看清她的长相,就已经飘走了。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泡吧,此后在任何其他的地方,再也没有找到那份温馨而舒适的感觉了。

    半丁当然是笔名,大我三岁,原是江西师范大学中文系的本科生,大三坐摩托车被一辆大吉普撞飞,脊椎断了,下半身失去了知觉,没有拿到毕业证,当然国家也就没有给分配工作了,好在父亲是当地镇委办公室的主任,在镇边的公路旁建了两层楼给他做点小生意,于是就有了这家小酒馆,生意尚可,尤其有一天突然多了一个老板娘:花花。

    半丁后来可以说跟我无所不谈,但是对于花花的来历却一直讳莫如深,我当然也不便追问,而镇上所有我认识的人,包括招待所服务台那位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胖大嫂,都不知她的来历。

    花花在一年多前象孙猴子一样,在酒馆下午开门的时候,突然蹦了出来,并很自然地接管了里里外外的一切,原来每天下午四点来上班的半丁的堂嫂当天就给辞退了,不过花花很会做人,据说堂嫂走的时候是欢天喜地的,逢人就说:

    “我们家尾叔,终于找到一个好依靠了。”赣南讲的是客家话,小叔子叫尾叔。

    唯一的改变,就是酒馆原来叫“永远红酒馆”,花花来后,半丁改为“伤心红酒馆”。

    我曾问这伤心两字与花花的关系,半丁很坦然:

    “没有关系,刚好那段时间我看了一本美国小说集,有一篇小说,名叫伤心咖啡馆,我很喜欢,就这个名字了。”

    “那小说我也看过,结局很凄凉,似乎不是很吉祥。”

    “是啊,明知没有结果,却依然热烈地去爱,这样的爱情叫什么?”

    “伤心?”我唯有苦笑。

    “必成千古绝唱,”他那诡异的眼神至今难忘,“太吉祥了,太安逸了,会使人失去创造的欲望与生命的热情,我的身子动不了了,可是我的心却浪迹天涯,这个招牌时时提醒自己尚在奔波中,而旅途并不会一帆丰顺,前面黑漆漆的,看不到明确的方向,也估计不到应有的结局。”

    半丁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诗人,自费印刷的诗集名称就叫《伤心红酒馆》,总共印了100本,送了我3本。爱伦堡说:“世界上写诗的人很多,但诗人却很少”,在80年代的中国更是如此,受朦胧诗的影响,许许多多的人都在写诗,我也在写,但是,真正的成为诗人的就那么几个。半丁的诗,客观地说介乎写诗的人与诗人之间,可能他也明白自己的局限,知道自己不能象井底之蛙停滞于某个地方,但是半身不隧的他岂能任意飞翔?我想这才是他给酒馆改名的初衷,让一个不祥的意像时时敲撞心灵,不让自己安逸放松,达到精神上的自我放逐,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的行为算得上是一个诗人了。

    一般来说,客人在晚饭后大约7点钟左右开始陆陆续续到来,10点半前就全散了,小镇的夜生活还是很有节制的。在10点左右,花花就开始收拾,洗洗刷刷的,手脚相当麻利,不到半小时,就里里外外清理得干干净净,那天晚上我们作长夜之谈,直至凌晨三点,她虽然睡眼惺忪,可一直坚持陪着,因为我已经醉了两天的缘故,只允许我开了一支啤酒,而且是跟半丁分着喝,印象最深的是在客人散尽以后,她下厨给我们各做了一碗用红糖熬的甜面,撒上芝麻和花生末,还有葱花,面是用猪油和的,真是香甜可口。

    走的时候,外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花花坚持要送我回招待所,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挽着我,路上故意给我讲鬼故事,而且手电筒也是四下乱晃,步履唯艰地回到招待所,我还来不及道谢,她一松手,鸟一样地消失在黑暗中,只见那光柱舞剑似的在空中划动。

    之后,我几乎每天都去红酒馆坐坐,以深圳的标准,那消费的极其便宜的了,一瓶啤酒好像才5毛钱,炒花生米2毛钱,自酿的糯米酒一大碗,也是5毛钱,白酒比较少人喝,年轻人喝啤酒,中老年人喝糯米酒,人均消费不会超过3块钱,但是每天晚上都是座无虚席,花花说这样一个月下来大约可以赚到800元,相当与镇长半年多的工资。

    酒单上还有汽水、豆浆、泡茶、白粥、绿豆沙等等,最贵的是红酒,一份要68元,说实在的,那时我还从来没有喝过红酒,有没有见过红酒瓶,可真的想不起来了。从第一次看到酒单开始,我就一直在纳闷:这68元的红酒是什么样子的呢?怎么档次会拉那么大?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问:从深圳资本主义社会来的客人,竟然连红酒都不知道?

    清代诗人袁枚,《随园诗话》的作者,相信现在很少会有人记得他的诗作了,但是他有一句世人皆知的名言:“书非借不能读也”,不时地提醒我要关注自己的书柜,尤其是心烦的时刻,随意地掏一册,随意地翻弄,故人相逢,如话不投机,三言两语,匆匆作别;若酒逢知己,谈兴盎然,则沉醉不知归路。

    昨晚和几位朋友吃意大利餐,品了几款托斯卡纳的葡萄酒,餐后浓郁香醇的咖啡引来一阵赞叹,于是,餐厅的老外主管心情大好,免费给每人加送一份特浓的Espresso,虽然知道此物下肚可能会长夜难眠,但还是一饮而尽,回到家里,夜已阑珊,窗外雨潺潺,果然毫无睡意,于是袁枚的这句名言又在耳边响起,而这次掏出来的,是一本没有了封面的诗集:《伤心红酒馆》,心里一沉,在脑海立即闪过一双深灰色而散乱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似醉非醉:

   “我有点困,先歇了,你来一份红酒吧?”

    人的记忆是很奇妙的,有时候你怎么努力也想不起来的陈年往事,却能因为一件小小的物品,触物生情,一时间,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象黑白的老电影,似真如幻,闪烁着,跳跃着,恍惚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影像,而作为主角的我更象是一位久违且逝去的朋友,陌生而亲切,在演绎着自己经历过但看来又好象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一杯红酒,是否一段孽缘呢?。

    那天晚上也是风萧萧,雨潺潺,客人全走光了,我们三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红酒馆里,应该是有点伤感,为第二天离别而百无聊赖地消磨着时间。

    二十年过去了,红酒馆早已破落并毁于大火,老板半丁,也就是《伤心红酒馆》的作者,在那场大火中失踪,那是一场据说是经过精心准备的火灾,整整燃烧了三个多小时,在灰烬中也据说有半具残骸,但那时候还没有DNA技术,当然也无法确认身份了,因此我更宁愿相信半丁已经遁入空门,或者归隐深山,实际上,有一段时间,我重复地做过一个怪梦:那残骸是火灾发生前一年离家出走的老板娘花花的。

    “我是个残废,这是我的命,我认了,我从不怨天优人,但是,如果因为我残废,而有一天失去了花花,那么,苍天啊,我要时时刻刻地诅咒你。”半丁给我看过他为花花而写的一组诗,而题记里就有这样的一段话。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野男人勾走的花花又回到了红酒馆,可能是走投无路,也可能是想取回某件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东西,当然如果是因为我的缘故,情节可能会更加离奇跌宕了,而这时半丁由于经受不住失去爱人的打击,精神已经处于一种崩溃边缘的状态,知道自己留不住花花,于是一方面假装苦苦哀求,另一方面精心布局,最后与花花同归于火海。

    这是我为了回应那个怪梦而设计的小说情节,但是迟迟不能动笔,究其原因,还是觉得这样的故事对曾经的朋友是一种不敬,甚至是侮辱。

    1989年我大学毕业,分配在一家专业的矿产品出口公司工作,刚报到不久,就被派到江西赣南的一个小镇负责稀土矿的采购,领导说是到基层锻炼,为期三个月,实际上是终日无所事事:工厂每十天左右会备好两车产品,装在50公斤的编织袋里,在仓库整齐堆放,然后通知我验货,我粗略点点数,就到厂长办公室给公司矿产科打个电话,报个具体的数量和主要分析数据,让他们通知财务科付款,得到确认后,再给赣州的运输公司打个电话,要两部东风大货车,约好第二天装运,装运时,我再到场看看,在发运单上签个字,任务就算完成了,也就是说,在十天的时间里面,我只要连续的两个上午到工厂转转,打两个电话,签个条子,仅此而已。回忆起来觉得很滑稽,可是当时公司有超过200名业务员,大部分都是干这种活。

    小镇跟粤北的农村没有太大的区别,人口不到5000人,最高的楼房是位于中心的医院,也就三层高,我住的招待所离工厂不到2公里,每天房租5块钱,十几平方的单房,硬梆梆的木板床,被褥与蚊帐都是崭新的,全木的窗扉,临窗有一张比较大的旧式办公台和两张木椅,台上有一把小电风扇,挨着是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木架,可以放面盆、牙刷、漱口盅及挂毛巾,窗外的草地上密密麻麻地种满了竹子,屋内没有卫生间,要方便的话,只能到竹林后面的茅房,这个小镇到晚上9点之后,基本上是家家户户都关灯歇息,如果没有月光的话,就是漆黑一片了,间中有数声犬吠,不过招待所想的还算周到,每间房床头配一支手电筒,床下放一把尿壶,早上服务员还会统一收集尿壶,冲洗干净并在晚饭后再送回。

    刚到小镇的第一天,厂长亲自请我吃了顿饭,可能看我是新手,职位较低,之后就没有再招呼我了,那顿饭上了许多菜,大碗大碗的肉,印象最深的是山猪和野兔,还有和牛腩一起炖得很烂的大白萝卜,厂长的夫人和一双儿女也来作陪,喝完米酒喝啤酒,一直喝到我几乎不醒人事。

    厂长除了几次强调他是副科级的国家干部之外,就反复地教导我两件事情:

    一是男人要成就事业,必须先学会喝酒;

    二是男人四海为家,必须懂得入乡随俗,小镇比较落后,有空可以到伤心红酒馆玩玩。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伤心红酒馆的名字,挺有书生气的,一听就颇有点向往了,而且厂长还趁他夫人离座的机会,偷偷跟我说:

    “那老板娘很好的。”

    讲这句话时的眼神,流露出意味深长的含义,怕我理解能力低下,还特意强调了一次:

    “真是很好的。”

    “哦……”我只能给一声同样意味深长的回应。

    事实上,花花的确是个“很好的”女人,当然有人对“很好的”这个词有不同的理解,也有不同的用意,但是,对于我来说,花花的确是一个不加引号的很好的女人。

    那个晚宴几乎让我在床上躺了两天,第三天个把小时就将小镇溜个遍,一条宽大的柏油公路将小镇一分为二,而交叉纵横的小路多为青石板或小石头铺成,中心地带基本上是砖瓦结构的平房,边缘区域也有些草屋,公路两边比较热闹,有二、三十栋两层骑楼式的砖瓦房,象长方型竖立的火柴盒,一楼是各式各样的小店铺和小食馆,二楼住人。

    那天我在路边的一个小食店吃了一碗面和一笼萝卜饺,总之,在小镇花两三块钱,已经可以吃得饱饱的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伤心红酒馆,“很好的”老板娘也许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是我住的客房只有一盏15瓦的灯泡,而且吊得高高的,看书超过10分钟,就双眼流泪,难以为继,况且不仅仅是招待所,估计整个小镇也没有一台电视机,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实在是呆不下去。

     在我的私藏中,有这么一瓶“神奇之酒”——

     她并不神秘,只是一支来自法国南部罗纳河谷的普通餐酒;

     她并不稀奇,只是任何一个葡萄酒爱好者都耳熟能详的葡萄品种——赤霞珠;

     她也不高贵,只是来自法国奥克地区的一个不显眼的小镇里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酒庄。

     然后,她却是老蠹经过“众里寻她千百度”之后引进来的一款法国葡萄酒,她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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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AINT VINCENT CABERNET SAUVIGNONS,2007

   今天,我们先不忙打开她,却不妨开封一个附着她酒标背后的传奇故事。

   这故事发生在2009年5月8日,一个喜庆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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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海至尊葡萄酒教育中心开业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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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尊的各色专业授权认证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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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粤港澳酒商联盟花篮致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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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尊的“四大护法”神采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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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朋满座,主人自然风度“扁扁”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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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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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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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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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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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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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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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是少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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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百尝老师的镜头总是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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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到高潮时,戴总特邀三位嘉宾主持抽取三个大奖,奖品分别是三支不同的法国葡萄酒,其中一支就是这支“神奇之酒”了。

    于是,当老蠹代表粤港澳酒商联盟上台抽奖的时候,一个奇迹发生了:

    老蠹抽出来的幸运号码,竟然落在了粤港澳酒商联盟首席品酒师百尝老师的手上!

    于是,机缘巧合,开始造就了这支“神奇之酒”的传奇故事。

    华灯初上之后,来自粤港澳三地的“大鳄们”自然又要“腐败”一把,济济一堂近百人会聚在“五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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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手动手,阿KEN师傅连拳头都要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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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蠹如此高规格的侍酒,甭管姿势如何,醉心红的张总已经是未饮已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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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天才般的绝妙酒评创造性地在天才般的张总嘴里诞生了——“法国圣文森,越快越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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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友谊,为明天,随便为什么,这一杯酒绝对值得干尽!

  酒酣唇热之后,这支“神奇之酒”又开始了她更加神奇的经历——

  来自粤港澳九名高手的亲笔签名赋就了她的最新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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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标的正面是两位“海龟”人士,这是来自澳门的法国列级庄园院士崔启荣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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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香港资深酒评人阿KEN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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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标上集齐了七位“土鳖”的刀笔绝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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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深圳的独立策划人王总和珠海至尊的主人戴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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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酒志》的方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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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盟理事长老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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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巨升酒业的掌门人沈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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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尚书吧合伙人百尝老师与凡博瑞斯的当家人张总。

    还有这个触动这个神奇故事机括的幸运号码:)

    于是,这集齐三地九大高手的联名鉴证的赤霞珠,不再是一瓶普通的餐酒,而是一支聚天地人三合之造化、见证一段传奇故事的“神奇之酒”。

    喝酒的价值,一半在酒,而另一半、甚至更大的一半正是酒之外的文化。当酒与酒背后的文化风云际遇、水乳交融的一刻,这样绝无仅有的酒又到哪里去寻?

    所以,酒无高下,合适就好。好酒源于好心情,好的心情,则是源自内心中的我们自己。

    可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诚哉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