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那一张寂寞痛苦的脸
——跨下马,掌中刀
最近因缘找看了很多古代的绘画,其中偶尔因见有“雪夜访戴”或者“趁月乘舟”之类的题材而有所感触。本来“乘兴而行,兴尽而返”这典故一直都记得很清楚,也仍记得雪夜被访的是戴,不过只是忘记了雪夜乘舟来访的主角了,呵呵。忍不住想:戴安道倒真的幸福呢,什么也不用做,只是睡着大觉便已经千古留名了,而那个忍寒挨冻的主角呢坐了一夜的舟,受着颠簸之苦,结果呢竟被人忘掉了姓名!被我,呵呵,于是才赶紧再翻书: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 “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就自己所见古代或者现代画中关于这一题材的人物及意境,我觉得都没有得到此段文字中的真意。王子猷那一夜中到底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呢?是闲适?是满足于雪夜的情怀?还是兴致勃勃有所期待?
我想他那一夜拥有的只是一张寂寞彷徨和痛苦的脸吧。
后世的诗人有一种“寻某某不遇”的题材,特别是唐宋诗中,寻隐者或者故人,写过这一题材的诗人们都应该曾经被“乘兴而行,兴尽而返”这种潇洒的意境所感动过吧。但是,他们的心事、心情和王子猷完全不会相同。访者和被访者也和王子猷和戴完全不相同。王子猷是故作姿态多一些吧,整件事情和戴安道其实完全无涉。而唐宋诗人和被访者之间的关系更和平默契和融洽吧,也更心相知。
魏晋时期是黑暗年代。在政治环境方面,王子猷的故作姿态自有他的和世争斗的意义,做作──是他的手段或者说武器。
他的另一个典故:
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旧闻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 桓时已贵显,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后世人也极赞赏“客主不交一言”之洒脱风范,但是,有没有人注意“旧闻桓子野善吹笛”和“桓时已贵显,素闻王名”这两个“闻”字呢?
恰恰是因为他们早已闻名,而且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名士”身分旗鼓相当,所以才会发生“即便回下车,为作三调”那样的事情,如果身分不相当的话,那事情不可能发生。而不交一言,是因为无言可交吧,正显示了当时社会环境和风尚所造成的人与人之间的空洞。
王是真的清洁高雅么?“不能言而能不言”自己不敢定论。
仍旧再看他的故事:
王黄门兄弟三人俱诣谢公,子猷、子重多说俗事,子敬寒温而已。既出,坐客问谢公: “向三贤孰愈?”谢公曰:“小者最胜。”客曰:“何以知之?”谢公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推此知之。”
看来这一个“俗”字“不可一日无此君”的子猷竟也逃不了干系呢。
而嵇康又如何呢?
稽中散临刑东市,神色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从吾学此曲,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
后世常常叹息“广陵散于今绝矣”,或者罪文王。但是,可有人罪嵇康呢?“临刑不变色” 固是高人名士,但是,“吾靳固不与”!定不是什么慷慨能容之士吧?
小时候读孔融让梨的故事,还以为他所处的是一个美好的年代,大了后读孔融两个儿子的故事,才知道别说孔融少时所处的社会,即使孔融那一代人也不能为自己和为儿子建立一个美好社会呢!
本人对魏晋文学或者历史了解不多,只是浅说自己的一些偏见,还望各位有识之士指正赐教,给我一个喜欢他们的理由。因为即使只是说酒或者喝酒,我想魏晋之名士们也不是对手呢。
泳游子:《世说新语》中,我看到更多的是风流的面孔,也许他们寂寞,但却是他们的骄傲造成的,而且,他们的骄傲是他们生存的意义所在,因此,他们不感到寂寞。
跨下马,掌中刀:“他们”骄傲么?
“他们”骄傲么?嗯,也许是,但是我总是觉得他们──魏晋的那些贤士们对人是没有信心的。
魏晋之人可有一个“真”字?他们对别人有信心吗?对自己呢?我不知道。
不是特别的提起王子猷,只是最近重读他的乘兴而行──到将见戴却戛然而止,在我的脑中忽地浮起那句话来:那一张寂寞的脸。
魏晋的社会环境和政治现实想必泳兄比我了解的清楚,噢,不,是一定比我了解的多。那是正直之士生存艰难的时代吧。步步为营,人人自危,当不为过。就好像泳兄早先的那个帖子所说的阮籍一样,说话做人必须滴水不漏,然后才能够自保。东坡曾说过在他的眼中天下无一个不是好人,而在魏晋之士眼中恐怕要是:看天下人大多都是坏人。
寂寞千古事,夜深无人见,因此我才觉得在那样一个社会现实里王子猷一夜的雪夜乘舟绝不会是闲适和自得的,只有在夜深无人的月下,他们才会露出他们真实的面孔吧。而他们真实的内心当是世无知音。见到朋友又有何用呢?可不是,只是又要他赶忙着种竹吧。人,即使是朋友也解不了他的寂寥的。“何必见戴”,听是自豪骄傲的回答,其实是无奈的吶喊吧。
似比较孟浩然的过故人庄,整首诗中完全没提故人,但是朋友间的莫逆却清晰可见可感, “还来就菊花”之一个“就”字朋友间相濡以沫的至情已深见。换作王子猷则只能说“还来种菊花”吧。
唐宋诗人中的友情亲情之亲密融洽,心灵之不设防,乃魏晋人所不能领略的吧,造门而不登此正不是知音,且是世无知音哪。
所以我说他们对别人是没有信心的。而对他们自己呢,恐怕也是。
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金谷诗序,又以己敌石崇,甚有欣色。后世尊兰亭集序为天下第一行书,但──右军奈何不自知、不自信若此?!
跨下马,掌中刀:东坡诗集中也有寻隐者不遇的诗作,甚至还有故意避开山中隐者的诗,不想在这里谈,至于寻故人的当然也有。但是更饶有兴趣的是他的小文小说,同样是寻友人,他在黄州所作《记承天寺夜游》早已赢尽古今文论家的赞赏,仅85字却有无尽的内涵,很多人都应该读过。──这是他去寻友人。
而晚年他在儋耳所做另一篇小文如下:
己卯上元,余在儋耳,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曰:“良月佳夜,先生能一出乎?”余欣然从之。步城西,入僧舍,历小巷,民夷杂糅,屠酤纷然。归舍已三更矣。舍中掩关熟寝,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为得失?过问先生何笑,该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得,更欲远去,不知走海者未必得大鱼也。──这是友人来寻他。
比之王子猷东坡和人之交往是多么的亲切感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