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入心田的女性柔软：波尔多的玛歌和莫奈的卡米耶
/苏雅
写在系列之前：油画和葡萄酒是我最大的两个爱好。当年初到法国，就一个人带着干粮冒着塞纳河的寒风，冲到卢浮奥赛蓬皮杜看了个痴——有多少次与那些杰作相见，我就有多少次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而另一个可以让我激动万分的物什则是葡萄酒，我无休止的踏上参观各个葡萄酒产区和酒庄的旅途——一个产区一家好庄一支好酒给我带来的澎湃，又如何能让我停了拜访这些杰出灵魂的庄严旅途？于是我的这个葡萄酒油画系列，试着把两种寄托人类灵魂的艺术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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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参加了个葡萄酒研讨会，晚间照列有品尝当地特产的聚餐，席间一位法国老先生问我：苏雅，你喜欢哪里的酒？我说，波尔多的话，是玛歌村，勃艮第的话，是Chambolle-Musigny。老人大笑：“情人节的时候我刚写了篇博客，该买什么样的酒给你的女朋友？玛歌和Chambolle-Musigny！”——因为这些都是法国有名的带有女性气质的酒，而法国的葡萄酒谚语被我这个异国女子印证了，老先生显然很是开心。其实，最开始喝葡萄酒的时候，我也是不信的，凭什么这里的酒就是女的，那里的酒就是男的？但是久了，真的就会渐渐认同这些世代泡在酒里的言语：那些最陶醉我味蕾、揪动我感情的酒，竟然大都出现在这些酒农谚语里的有着“女性柔软”的产区，而玛歌村，是其中最有名的之一。
今年年初的时候在巴黎排了三个小时的长队，终于看到了那个集结了多国收藏、可谓罕见的莫奈画展：两百多幅真迹慢慢地看下来，这位印象派大师的一生徐徐展现在我面前。其实很早的时候，就去参观过巴黎远郊的莫奈故居，看了那丛丛睡莲，繁茂的生长在静谧的花园里，我就一直觉得莫奈是幸运的，至少他的作品在他生前就被认可，让他晚年可以一手建立这么个神仙般的莫奈花园，然后画出这一系列的色彩与光影。后来和一个画家讨论此事，画家叹道，其实那时莫奈的第一个妻子已经去世了，我懵懂不解。直到这个画展，看着莫奈晚年作品的那些巨大变化，我才似乎理解，这个叫卡米耶的女子给莫奈带来的温馨与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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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波尔多市区出发，北行不到三十公里就到了玛歌产区的地界，这里已经是美度区酒庄之路的开始，两边葡萄藤整齐排列，东边的小树林外就是宽阔的吉隆河Gironde，路旁不时略过一些宏大的酒庄建筑。你若有心记下它们的名字，就会发现原来都是1855列级庄榜上有名的显赫名庄：先是经过Château Giscours姬斯城堡的气派大门，Giscours的金字大名镶在一溜白墙之上；接着绕过一片树林，进入Cantenac小镇，教堂旁是四极庄Château Prieuré Lichine荔仙庄；紧接着是Château D’Issan迪仙庄中世纪风的古老围墙，书写酒庄十个世纪的历史；然后就可看见Château Palmer 宝马庄的精致古堡，是人们定会惊叹的童话般的梦幻；绕过Palmer，路过姊妹二级庄Château Rauzan Gassies若桑.嘉斯祖堡和Château Rauzan-Ségla若桑.雪格堡的田园，在进入玛歌小镇前提前右拐，在广袤的葡萄田中行驶一两分钟，你的左手边就出现了Château Margaux玛歌庄的那条著名的林荫大道，掩映在尽头的是玛歌庄那高雅端庄的城堡建筑。
是的，玛歌产区是一块名庄汇集的宝地，在那张有着61家列级庄的分级单子上，玛歌产区就独独占了21席，包括五个一级庄之一的Château Margaux——酒庄如今在希腊后裔Mentzelopoulos夫人的管理下，继续在拉菲、拉图、木桐的男子强势下，给我们带来些女性的柔软。
这样的柔软，定是我们不可缺的。便看莫奈，卡米耶去世的1879年秋天，正是他的画作开始好卖起来的时候，可是那年他笔下的冬天却异常寒冷，完全没有早年绘画里的暖意，此后他的作品里便鲜有细碎的生活，后来便是细节也渐次省略，只剩下光影的变化和大块大块的色彩。
不知艺术史家何言，我心中的莫奈，便是一个是有卡米耶的，一个是没有卡米耶的：前者是《图维尔的黑石旅馆》[1]的诺曼底海滩夏日游客和崭新的旅馆，是《喜鹊》[2]里的皑皑冬雪和暖暖日光，是《午餐；装饰画》[3]里的家庭花园和雅致午餐，是《罂粟花》[4]里火红的罂粟花和踏青的妇女——有卡米耶的莫奈，是细碎的、热闹的、温暖的生活。后者是《鲁昂大教堂》系列[5]里不同光线不同色彩的十几幅大教堂，《白杨组画》系列[6]里不同风向的一系列白杨树列，《干草堆》系列[7]里每一天不同时刻同一干草垛的光影变化，是《睡莲池》系列[8]里的真实与虚幻的交错——没有卡米耶的莫奈，是抽象的、淡然的、冷静的生命。
卡米耶的离去，仿佛也带去了画家专注真实生活的激情，把自己抽象在光影的世界里——其实，从激情似火到淡然如水，或许是每个人的逐渐老去时必经的生命阶段，而在莫奈的转折点，则是他失去了这沁入心田的女性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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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歌大概是唯一的一个同时可以作为法国女孩名字的产区名，这或许不单纯是巧合。我便是认识有波尔多的酒农把女儿叫做玛歌的，这名叫做Margaux的女子有着金色的长发、烈焰的红唇但却干练的性格，和玛歌产区的酒到有些神似：虽然以柔和精致、尤其是丰富的果香区别于美度区的其它村庄级产区，但是这里的酒依然有很强陈年能力。玛歌的酒给出了一种看似不可能的组合：同时拥有单宁的强劲和酒体的优雅——就如我们已经可以用金发红唇和精明干练来同时诠释一名现代女性一样。
玛歌产区的土地分布在五个小镇上：Margaux，Cantenac，Soussans，Labarde和Arsac，只有每个小镇上最好的土地才可以划入玛歌产区的名下。Margaux和Cantenac是玛歌产区的核心，延展在一块波尔多左岸典型的沙砾（graves）平台之上，就是在这里，集中了产区大多数的列级庄。隔田相望的三级庄Château Cantenac-Brown和二级庄Château Brane-Cantenac就是像玛歌庄一样把小镇的名字用在了自己的名字里——看前者那富有英伦风的“布朗”之名，便知道开庄者是位英国绅士，酒庄城堡则同样是一股异域英伦风；后者的现任庄主是属于赫赫有名的Lurton家族的Lucien一支，这位已退休的波尔多酒界风雨人物买了十一座酒庄分别赠给了自己的十一个儿女，其中一女儿持有Château La Tour de Bessan，也是温柔有结构的玛歌酒、有性格的玛歌女人。
玛歌的风格，和玛歌酒农的选择是密不可分的，与同在左岸的St Julien, Pauillac,St Estèphe相比，玛歌酒农对Cabernet Sauvignion赤霞珠的推崇算是最少的，Merlot美乐葡萄在酒中的比例因而上升，整个酒体和单宁就比那些北边的那些邻居温柔了许多，于是我这个小女子，就屡屡被玛歌的酒吸引～
同样，而相比于莫奈晚年那些获得巨大成功的光影组画，我这个小女子，还是更被他在有卡米耶陪伴的时候的那些或喧闹或平静的细碎生活所吸引——这近二十年，尤其是举行了八次印象派画展的1874年到1886年，也是印象派打破重重阻碍、逐渐被人们接受的辉煌岁月。在学院派还在试图继续描绘圣经故事的时候，印象派画家们首先选择了对现代生活的关注；在学院派的教育还是两个世纪前的一成不变时，他们选择了离开罗马大奖、自己去卢浮宫学画。最后他们用他们的独立与不妥协，有力的击倒了那些学院派的守旧们。埃米尔·左拉说，“他们已经饮过我们这个时代的乳汁……”。
正如奥赛美术馆馆长M. Lemoine所写，我们欣赏印象派，是“欣赏他们的画中的光线，色彩，技法当然还有主题，机车笼罩在大蓬烟雾中的车站；……或是雪中的风景或开满罂粟花的田野……，印象派是城里乡间乐多余忧的日常生活，那样的乐是雷诺阿1876年的画作《秋千》[9]放射出的生活乐趣；那样的忧是德加同年的作品《苦艾酒》[10]里流露的忧愁。”——莫奈早期的那些画作，便是这些城里乡间乐多余忧的日常生活：一如《阿尔让特依的船会》[11]的点点风帆和波光凛凛，《圣拉查而火车站》[12]里喧闹的蒸汽和出行的列车，《蒙特戈街道，巴黎，1878年6月30日节日》[13]里巴黎街道上摇曳的旗帜、拥挤的人群——当卡米耶还在的时候，他用他年轻快乐而富有激情的笔触，记录着他们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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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女性特点著称的玛歌这个产区里，倒是也有好些传奇女人的故事。如今Château Rauzan-Ségla又被香奈儿公司购得，便把玛歌又和这个奇女子相联系，却不知Rauzan-Ségla本身的庄园历史里，也有过那么一个可可·香奈儿。
Madame Marie-Anne de Briet，玛丽-安娜·布里亚夫人，是Rauzan-Ségla 1763年与Rauzan Gassies分家时酒庄掌门人的儿媳。她婚后十年与丈夫分开——性格独立的女人总有些相似，当被问到为何终身不嫁，香奈儿有一句名言，“我没有找到可以和可可·香奈儿相媲美的名字”，每每让我等凡俗女子只叹不如。布里亚夫人为了挽救自己的嫁妆，开始索要家族的地产份额，在这起本是平常无比的财产纠纷中，作为儿媳的布里亚夫人竟然得到了公公婆婆的支持，她们这些女人，真的有深谙世事的聪慧与手段。
布里亚夫人有了酒庄掌门人的肯定，自然最终于1778年得到了Rauzan-Ségla的全部管理权，进一步展现了香奈儿一般的独到眼光和个性：18世纪末期，波尔多酒庄虽然还没有正式分级，但经销商们心中都已经有个一个默认分级规则：二级庄比一级庄价低25%——可布里亚夫人坚信Raunzan-Ségla的品质和声誉价值，固执地认为她的酒与一级庄相比最多可以有17.5%的价差，最终一手奠定了当时Raunzan-Ségla的地位：1787年，美国第三任总统、《独立宣言》起草人，托马斯·杰弗逊在考察波尔多酒庄以后，推崇Raunzan-Ségla为“最优秀的二级酒庄”，三年以后还专门去信订购了十箱。
木兰可戎装，木兰换女装：一杯红酒里既可以有优雅的酒体，也可以有强劲的单宁，这就是玛歌产区。
苏雅
2011年春末 于勃艮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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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ôtel des Thoche Noires. Touville）（1870）
[2] （La pie）（1868-1869）
[3] （Le déjeuner；panneau décoratif）（1873）
[4] （Coquelicots 1873）
[5] （La Cathédrale de Rouen）（1894）
[6] （Effect de vente，série des peupliers）（1891）
[7] （Les Meules）（1891）
[8] （Le Bassin aux nymphéas）（1899）
[9] （La Balançoire）
[10] （L‘Absinthe）
[11] （Régates à Argenteuil）（1872）
[12] （La Gare Saint- Lazare 1877）
[13] （La Rue Montorgueil, à Paris, Fête du 30 juin 18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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