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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 Chiuse 是我们去年在国际酒展最大的发现。
如果没有他们,我们可能仍然在 Giacosa 和 Soldera 之间徘徊,也不会发现奇女子 Elisabetta Fagiuoli。
话说去年在国际酒展偶遇 Le Chiuse 之后,我们便订了他们的酒回家逐瓶来品试。每试一瓶,我对名酒评人的信心便下滑一级。
今年九月,我们到 Montalcino 住了一个星期,为的是访寻更多像 Le Chiuse 这样的弃婴。Le Chiuse 很大方的让我们点菜,我们想见那个庄他们都尽力帮我们约。
回来两个月了,我们见过的几家 Le Chiuse 式酒庄令我们又是兴奋又是惊讶,心情至今尚难以平复。
我曾经为酒评人的偏见感到愤怒,但与 Le Chiuse 的庄主 Nicolo’ 和 Simonetta 相处了一个星期后,我学会了他们那种很土味的憨笑。
带着一脸 Nicolo’ 式的憨笑,我们从他们手上领了一张小学毕业证书。我们下山了,告别了 Giacosa 和 Soldera,Bartolo 和 Montevertine,也放下了 Wasserman 和 Galloni 的沉甸甸的圣经,我们兴奋地重新出发了,只想找寻更多听不到掌声的真天地。
但 Giacosa 和 Soldera 我们哪里敢忘记,又哪里忘记得了?孔子长得怎么样我们不得而知,但每次我们要问良心来做事评理的时候,圣人的身影都清晰可见。同样道理,每一杯令人感动的 Nebbiolo 和 Sangiovese 的背后我都看到 Giacosa 和 Soldera 的踪影。用流行的说法,此时心中有 Giacosa 和 Soldera 便足够了。
下山后在酒展重游 Chianti,我们很高兴发现 Le Cinciole 是 Fontodi 背后的小仙女,La Porta di Vertine 是 San Giusto a Rentennano 头顶上的云彩,更不要说 Castell’in Villa 是 Felsina 身旁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伴。
世界突然比我们想象的大很多。
也奇妙得多。
譬如说这位名叫 Elisabetta Fagiuoli 的奇人,她的 Montenidoli 酒庄(意思是 “Mountain of Little Nests”)来自位于 Tuscany 西陲一个名叫 San Gimignano 的古老地区。我想你和我以前都没听过,因为 Antonio Galloni 从没有提起过她。
我们的偶遇发生在酒展前一天由 Gambero Rosso 主办的试酒会上。一位酒友告诉我有人从一个小型 decanter 倒酒给人试,不过味道不怎么样。

我们过去一看,发现站在我们前面的是长着一头闪亮的银灰色头发、看上去七十多岁的女人,但她炯炯有神的目光令她看上去年青二十年,再看她用灵巧的手拨弄着她的 iPad 屏幕,和她兴奋地介绍她的神山时的神态,任何人都可以相信她只有她一半的年龄。
她先问我是进口商吗?我摇头并说我不过是个 passionate lover of Italian wine。她顿了一顿,而在这一瞬间旁边一位我还没看清面貌的仁兄跟她说我是个写酒的,她随即告诉我她想找人帮她把她的网站翻成中文,那双像射灯的眼睛好像同时在问我﹕你愿意吗?
我半开玩笑的回她说﹕But first I have to love your wine!
这时她才发现我们还没试她的酒,于是马上倒了一白一红让我们喝,然后用小女孩的祈求的眼神看着我,并轻声的问我﹕Do you love my wine?
试了几个小时的晕浪酒以后,我的腿早已酸疼,口舌也开始麻木了,当时只觉得她的白酒典雅而没有庸俗的水果气味、红酒则柔和得有点老态,的确与整个下午试的酒都不太一样,但我也说不出他们好到哪里去。
看到我一脸疑惑,她便递了一张名片给我,并写下她在酒展的摊位号码。
回家后我匆匆的看了一下她的网站,印象中她是一个像 Il Paradiso di Manfredi 的自然主义者。Antonio Galloni 没有评她,Ian d’Agata 也只评了她近年的几款酒,而且以白酒为主。待我翻开 Nicolas Belfrage 的 Tuscan wine 圣经,我才惊讶的发现原来我以前看过 Belfrage 对她的一页简单介绍,有两处更特别引起我的注意﹕
“The vines are my children, and I am their servant.”( Elisabetta Fagiuoli)
“The essential ingredient of Elisabetta Fagiuoli’s wines is soul, and you can’t describe soul.” (Nicolas Belfrage)
Nicolas Belfrage 在他的专著介绍过上百个酒庄,一般他会在文末评介一下酒庄最值得留意的酒,唯独在 Montenidoli 这一章,他只语带神秘的说道﹕
You have to sense it, taste it, relate to it. So I won’t attempt to describe her wines, except to say they’re different. I will merely give you their names and a little information, urging you to track them down.
如果你是我,也必定会尝试去找她的酒。
我试过了,但一直找不到。但今天 Elisabetta Fagiuoli 竟然在我们面前出现,还想我帮她做点小事!
我接着翻查 slow wine 2012,发现 Montenidoli 被这本指南推许为 slow wine 酒庄,很有趣的是他们有这段描述﹕
Visiting Montenidoli, you’re overwhelmed by sensations and impressions. The quality of the wines, which really do seem to have a soul of their own, would be enough to satisfy any visitor.
又是 soul!
还有,文章接着说﹕
Elisabetta has the ability to weigh up the person she’s talking to in seconds.
我想起白天的奇遇,不禁在猜想﹕究竟她看穿了我甚么?
我很懊悔我的半带玩笑的话有欠尊重。
恕我对这个奇人奇庄的介绍就止于此,因为我的认识也只有这么一点点。
但我发誓要去朝圣,为的是她在我试她那瓶名叫 Sono Montenidoli 的纯 Sangiovese 时教训我的一句话。
我说我闻到一种不知名的花香,那可能是您种的一种甚么花。我其实想起 Soldera 的玫瑰园。Elisabetta 马上用严厉的语气纠正我说﹕我没有种甚么花,花儿长在那里!
我听后内心有极大的震撼。她不是造作,因为我看过 Belfrage 对她的这番描写﹕
She was her own agronomist, or rather that role was filled by “the earth from 250 millions years past.” She was also her own enologist, or rather it was “the earth --- from the time of the Etruscans.”
Expanding on the history of her vineyard, she wrote: “The mollusks and crustaceans were the first inhabitants of this land, when it was covered by the Ligurian Sea, in the Quaternary Period. They left their precious sediments. The Etruscans came with the vine. The Romans followed with their coins, found beneath an olive plant. The Templars refined the art of vinification. Generation followed generation in the peasant tradition. This land was abandoned due to the wars and industry of the past century. We arrived in 1965. We knelt down upon this earth. The old vines and the olive tress were covered by thorns. We loosened the chain that time had cast upon this enchanted land. Many great ones have climbed upon the hill of Montenidoli and have left their message. Many volunteers have given their work. Every day, every season brings its contribution to Montenidoli, the hill of little nests.”
明白了吧?Il Paradiso di Manfredi 的 Florio 当言﹕吾道不孤。意大利酒感人之深正因为有这许许多多的真人每天在大地上默默的与大自然对话。
学着 Nicolas Belfrage,我想鼓励大家去这万巢之山亲自去看个究竟。我在这里唯一可以做的,是与大家分享我从网上找到的一些数据﹕
• Montenidoli 的网站﹕http://www.montenidoli.com/ 我特别感兴趣的是她独创的多款传统的酒如 Caniuolo、Vinbrusco 和 Templare(见 Classic Wines 页),还有因为寒冷多雨的 1989 而意外地开始酿造的 Il Garrulo,这是保留了白葡萄的老法 Chianti(见 Red Wines 页)。
• Eleanor Shannon 名为 Fossil “fuel” 的文章对几个 San Gimignano 酒庄的介绍﹕http://www.theamericanmag.com/article.php?article=3416&p=full
• Tracy Ellen Kamens 名为 Medieval Magic 的另一篇评介﹕http://www.examiner.com/article/vernaccia-di-san-gimignano-s-medieval-magic
• 最难得的是 Kyle Philipps 对酒庄的老酒的品试报告﹕http://italianwinereview.blogspot.hk/2011/03/montenidoli-canaiuolo-other-current.html。 Kyle 形容红酒 Sono Montenidoli 1985 为 “Tremendous depth and elegance, and it has a wonderful story to tell. A stunning expression of one of the great vintages of the second half of the last century ”;他又说白酒 Carato Varnaccia Di San Gimignano DOC 2002 “Stunning, and a beautiful expression of the 02 vintage, which was horrible for reds in Tuscany, but much better for whites than people realize.” 两瓶酒他都打了 95 分!
目前我只可以说这么多,其它要等我们明年下山后再报导。
我的日记
有这个难得的机会,我们哪里会放过 Elisabetta Fagiuoli?结果在三天的酒展期间,我们跟她又见了三次面。
第一天
我带着 Nicolas Belfrage 的书去她的摊位,告诉她我们其实久已仰慕她,只可惜她的酒遍寻不获。她请我们坐下,并让我们重新试她的酒。

You can’t describe soul …
我们试了她的两款白酒 Vernaccia di San Gimignano,其中 Fiore 没有用木桶陈年,比较轻盈可爱;Carato 则用了小木桶,香气更多,也更复杂。


我们对白酒的经验不多,老实说我对热带水果气味的白酒从来兴趣不大,不怕笑话的说,我何不喝杯便宜得多的鲜榨果汁?这两款酒却完全没有热带水果的感觉,而且有 Tuscany 特有的优雅、丰满但轻盈的特质,Carato 更有点红酒的复杂性。这是我们可以经常喝的白酒!

我们试了她两个年份的 Sono Montenidoli(2001 和 2004)。Sono Montenidoli 即 “I am Montenidoli” 的意思,有论者曾说应该称其为 Sono Elisabetta,但 Elisabetta 在她的网站里的夫子自道是这样说的﹕
It's called Sono Montenidoli because it represents the spirit of the land, the hills overlooking San Gimignano and facing Chianti Classico: I am what I am.
这是纯 Sangiovese 制作,用了酒庄最好的 Sangiovese,在小木桶陈年 12 个月。
这两款酒与我们好像捉迷藏一样。在小型 decanter 的酒好像有点氧化,另一瓶好像瓶塞有怪味,她马上再开的另一瓶才比较正常,但新开的酒木桶味比较强,感觉也比较粗犷。我心里想﹕她的酒从意大利坐飞机到中国,然后又来到香港,这种晕浪的酒是试不出来的。我想起 Belfrage 说的 soul。是不是越有 soul 越像人那么受晕浪的影响呢?
于是我们花更多时间在聊天,讲到她 50 年前跟丈夫到日本去住了一年,她还记得来自希腊的西方文明与日本的东方文明的第一次踫撞有多震撼。50 年后她才踏足中国,她说她喜欢上海,但我说上海跟香港和其它大城市一样丑陋,究竟她喜欢她的甚么?她这才道出她 50 年前的东西文明踫撞的经历,然后说在上海她感到中国文明之大。可能她去过上海博物馆参观?从交谈中,她竟然能说得出中国有个伟大的哲学家名「老」,我想了一会才吃惊的发现连老子她也晓得!
她又跟我们讲了一些我在其它报导没听过的个人历史,但这里不说。我们分手以前,我问她可否留下几瓶酒让我在家慢慢试?她要我闭幕那天的 5 点钟再来找她,让她看可以给我甚么。我说我要付钱,她犹豫了一会之后说﹕好的,因为我需要钱来做事情。
告别前的一刻,她突然问我可帮她开个书单,让她多了解中国?我说我熟悉的都是用中文写的,但我在上海的一位好友的公司近十年出版了很多用英语写的好书,我会为她找。她听后很高兴,并封了我做她看中国的小孔。我想起她的「万巢之山」,我被册封为他山上的一个小孔,这太有意思了。
我回家后马上把我最近写的一篇关于 Il Paradiso di Manfredi 的网志的英文翻译用电邮发给她。想不到她当晚便看了,第二天早上我收到她的回邮,她告诉我﹕
I read your beautiful "poema" on Paradiso di Manfredi. I am happy to have met friends able to open a"piccolo buco" for knowledge and love!
我发给她的电邮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So this is "Piccolo Buco" (little hole) writing to a a big door to Nature.
看来我这小孔在她的万巢之山真的占了一席位了!
第二天
我把我发现 Sangiovese 那篇网志的英文翻译打印了一份带给 Elisabetta 看,她见到我们便脸露惊喜之色,与我们热情拥抱之后,我跟她说我们刚刚与一位典型的高级喝酒人在午饭时踫过面,那位高人认为我不够 sophiscated。我说我马上很高兴的跟那位仁兄招认我是个 untechnical、unprofessional 和 unsophisticated 的爱酒人,因为我的师承是一位意大利朋友,他教我喝酒是喝 emotion。我自己更醉心于意大利那些信奉「道法自然」的酒庄。她一直微笑着点头,然后告诉我她的多年伴侣 Sergio Muratori(刚去世)曾经说过 “The marvel of life is being able to live it in a healthy body, with innocent thoughts.” 绝圣弃智、无智亦无德,天下的道理是共通的。Grazie, Elisabetta e Sergio!
我们高兴的分手,然后便开始我们的 Chianti 之旅。与几个 Chianti 酒庄的人提起 Elisabetta,我们才知道 Elisabetta 是广受酒庄尊敬的人。她每年一月在万巢之山招待 winemakers 的聚会是众人期待的盛事。
第三天
我们依时回到 Elisabetta 的摊位。她取了 6 瓶酒给我们,我便问她要付她多少,她迟疑了一下说 HK$300。我满脸疑惑的问她怎么可以这么便宜呢?她说是朋友价。我坚持我要付她平常在酒庄买的价钱,她算了一下说 HK$900 吧。我们开心的捧着这沉甸甸的鸟巢回家,心里想着明年要不要上山住一个星期?

When will we meet ag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