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

抱歉
——百尝


年关将近,身边的人都开始念旧了,年纪大的想念家乡的味道,年纪少的想念红包。那一天朋友开的一瓶德国雷司令白葡萄酒,就猛然地将自己的思绪拉回了遥远的从前,因为那种蜂蜜的味道,因为那种槐花的香气。
长大的村庄被群山拦在海边,只有一条公路通过村口一条小时候觉得高得吓死人的桥和山外相连,那时候以为自己是一辈子也走不出那个地方的。每年总有那么几次会有外乡人敲着锣、牵着猴进村来耍把式卖艺,再就是春天时槐花开,海边槐树林里会住着跟随花时而来的放蜂人,这时候家里的老人是万万不让孩子们再去树林玩耍的,说那些南方人走时会把你们捉去,然后就再也回不了家的了。
结果在我少年的想象里,离开家的唯一方式要么就是藏在卖艺人的大篷车里、要么就是夜幕降临躲进放蜂人的帐篷里,多少的历险、多少的梦幻就这样发生了。没想到的是“离开”后来竟成为了我一生的主题,不知道到底是在哪里出错了。
“想啥呢?”朋友举杯过来。
“抱歉!”碰一下杯,我说。
“为啥道歉?”朋友笑。
“每次见到打開一瓶不該打開的美酒,我都会有罪疚感,感到抱歉。”
“这酒开早了,我知道,这么新的年份,而且德国雷司令晚收精选的甜酒是可以陈年很多年的。”
“没关系。”我说。“我对酒感觉抱歉,但是对请我喝酒的你——感觉很好!”
“呵呵!”
其实我是对小时候的自己说抱歉呢,他的很多梦想我都没有帮他实现,每每回首走过的路,那种歉意的感覺就象殷勤的水一樣,每當我的人生有任何的即使是最輕微的傾斜,它就會流漫而來。
“这酒如何?嘘——不想听你‘还可以啊、挺好啊、不错啊’等行话!”
“嗯……那还让人怎么说话!”我笑。
“你知道德国甜酒几乎可以忽略酒精度,一般都很低,在口感上主要是酸甜的平衡。”
“对,这酒甜度很高,酸度也很高,可以感觉得到它的平衡很好。”
“抱歉,我觉得这酒的平衡并不好,平衡不一定是往相反的地方走,‘因为这是甜酒、所以要增加酸度,这样才平衡’,其实不一定的。你再喝一口,慢慢体味这酒,它甜而炙热,酸而散漫,酒体厚重而不紧凑,余味甜之后啥都没有。”德国雷司令有一种表达的简洁性的特质,甜酸二者,直贯人心,很难让人不喜欢,但也充斥着很多平淡、甚至平庸的出品。有时候甜能遮丑,影响对酒的品质判断,就像穿着松松散散外衣的人们,什么都不泄露。
“平衡不在反方向——第一听人这样说。我要想想。但我这酒很好卖啊!”
“那就好了。我对酒做评论,我觉得好的酒不代表我就喜欢喝,我觉得有缺陷的酒也不代表我不喜欢喝。其实很多酒商让我帮选酒都是挑我觉得不好的。”
“看来找你喝我这酒找对人了。”他大笑。
哼哼!是呀,因为我的一生都在往相反的方向走啊,很多人都知道,终于有一回不用再感觉抱歉了。
 

——《深圳商报》—万象—舌华录
 

葡萄酒是艺术品吗
——百尝

在美学史上很长一段时间并不承认嗅觉和味觉的审美地位,象圣托马斯就宣称:“我们并不说美的味道或气味”。因为,美是具有特殊的“认识能力”的感觉(即视觉和听觉)的事情。艺术史也将嗅觉和味觉排除在艺术范畴之外,理由是嗅觉和味觉是属于生命层次、动物性的感官,是低级的感官,在气味和味道方面,生命的侧面占据了支配地位,所以它们很难达到存在的自我的层次。听觉和视觉才属于高级的感官,属于艺术的感官。
甚至今天很多酿酒师自己也承认:“葡萄酒属农产品,只是一门手艺,而不是艺术。”而其实在西方语言中“艺术”一词最初的含义就是“技艺、机巧”的意思。葡萄酒可以是一种艺术的,即一种技巧的结果。
开明的哲学家想表现出大度来,说只是由于美食和美酒落实于“味”,不仅关系于对象的形式而且主要是因为美食与美酒是以主体占有客体为目的,才使它与真正的艺术品隔着一层。——是呀,诗与画可以看了又看,文本还在那里;音乐可以听了又听,乐谱还在那里;美食与美酒被人吃掉了、喝掉了,就算感觉到美,主体占有客体,消化了、消失了,美存在于何处呢?
“适合于视觉和听觉的艺术作品无疑是存在的。”哲学家们承认。那适合于味觉或嗅觉的、严格意义上的“艺术作品”,究竟是不是能够存在呢?
我们知道葡萄酒是分等级的,固然有适合随便喝喝的日常餐酒和优良地区餐酒,但也有法定产区葡萄酒,其中最顶级的不但具有饮用价值,更有陈年价值、收藏价值和鉴赏价值。
这样级别的一瓶好酒承载着葡萄品种、产地、酿造技术、栽培者、酿造者的努力和心血,喝的或许是一瓶、或许是一杯,但是却代表着天、地、人一个年份的收成,气候、土壤、人为的元素都可以在酒中感受得到,而且葡萄品种和产地的历史、人文的渊源也皆封存在酒中,能够随着陈年传递到未来。这一切不都表现着艺术性的特质么?不正符合“真正的艺术品是由社会化的符号构造起来的,包含较多的文化内涵”的定义么?
当我们以审美的态度去看待对象,其表象就具有审美性质。因此,人们既可以把一杯酒一饮而尽,也可以慢慢品尝,回味它的芬芳或者它的效力,寻找它的那些香气或者辣味的价值。
葡萄酒到底属不属于艺术的范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以什么态度来鉴赏它。我们固然不能认为葡萄酒具有审美意味就将其与艺术作出轻率的联系,但是也绝不甘于哲学家们断言的认定烹饪、饮食等是接近艺术的就是俗人。并非非要将葡萄酒往艺术上靠,或者非要做出证明葡萄酒是艺术的,这是徒劳的,我们争辩不过艺术家、哲学家,不过即使争了也没关系,他们分身无暇因为彼此也在吵架呢!
好吧,葡萄酒不是艺术品,但至少应该不妨碍我们以审美的态度对待它。
 

——《深圳商报》—万象—舌华录
 

常常喝葡萄酒的时候都被人盯着看:“告诉我这酒怎么喝。”
“用嘴啊,你那杯和我这杯一样,你那口和我这口也一样。”
“肯定不一样啊!或许在杯里一样,在嘴里一定不一样。”
“噢?”想想,倒也是。“有道理!”
葡萄酒虽然不过酸甜苦辣涩而已,并非是需要特殊感受力的产物,但到底该如何去感受确实还是需要学习。虽然平时遇到太多这种状况,我还是不应该这么不耐烦,毕竟自己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饮食是需要学习的。”
酒是同一瓶酒,杯是同样的杯,喝进不同人的口中一定存在着可通过学习而能感觉到的差别,这种情形是存在的。我们可以通过训练获得鉴别能力,通过学习我们的感官可以察觉以往察觉不到的东西,同样通过学习加强我们的感受力,同样的酒或食物昨天和今天是有可能产生不一样的感受的。
“好吧,这酒是来自波尔多圣朱立安的二级酒庄1981年巴顿酒庄的正牌酒,是我非常喜欢的一款酒,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年份,我个人觉得比大家以为的82年还要好,我喝过很多次,次次都是这样的感觉,这回也一样。大家可以看到它的颜色很漂亮,可以说是橘红色,边缘是砖红。香气么,典型的老酒的香气,大家多闻闻,记住这个香气,这就是老酒的香。具体要说都有些什么香气呢?我想大家最关心的是这个吧?好,等我闻闻,嗯,有紫罗兰化的香气,有雪茄盒的香气,甚至有点类似墨迹、昨天写完的毛笔字今天在鼻端好像还闻到的那种感觉,当然虽然是这么老的酒了,还是有果香在,红色灌木的果实、悬钩子、风干的山枣。喝一口,嗯,有点甜,酸度晚出但新鲜、光彩照人,有点稍苦未苦、似苦不苦的感觉,对,这是丹宁,很过瘾!余味悠长。怎么说吧,这酒可以说是有骨架而硬朗,均衡具层次,也有复杂度,就是咽下去后停顿然后慢慢地在舌面呈现出来的那种存在感。酒体精美细致,风味丰富,多一份嫌多、少一点嫌少。口香、鼻子再闻,香气很纯净,现在开始有药香、蘑菇、松露、干的花瓣的香气散发出来,稍微一点铁锈味,但散开后是雪松、松树那种香,我是北方人,闻到这种气息总让我想家。口感两个小时之后还和初开瓶一样,不变应万变,而香气却变化多端,两个半小时之后有些草梗味露头,说出了年份的真相但是却更像年轻时候的酒了!无论香气、口感、变化都很好呢。帕克给这年份84分,实在有些过分!我会给起码95分,虽然也有些过分!但好不好喝?大家说——就是!好喝吧!而且我说的这些、香气啊、口感啊、大家都能不能感受得到?能吧?就是!大家总是问怎样的酒才叫好酒,就是这酒了,法国人喝酒和咱们中国人喝茶一样,年轻时都是很涩,口感很强,但是到最后都是顺滑回甘就是好。你喝这酒感觉很顺滑、柔和,就像和有些人的相处让你很舒服,如沐春风,而和另一类人相处总是磕磕绊绊,让你觉得人生唯有坎坷。哪种好?人或者酒?不用我说了吧?好,酒我喝完了,谢谢大家!”
 

——深圳商报—万象—舌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