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 Tuscany(之四)﹕Biondi Santi 的 Amore 和 Armonia
注:本文同时在香港雅虎网发表 --- http://blog.yahoo.com/_W56THPMT6Z465CP2SZAN6G4UGI/articles/722040/index
Biondi Santi 可以说是天下第一奇酒。
我们曾多番试图了解 Biondi Santi,但好像刘姥姥进荣国府一样,出来以后只有敬畏与惊叹,所以我以前写过两篇学习报告,都以仰望为名。(见﹕“My brother Brunello”: 仰望 Biondi Santi http://blog.yahoo.com/_W56THPMT6Z465CP2SZAN6G4UGI/articles/75824/index ,不与培塿为类﹕再仰望 Biondi-Santi http://blog.yahoo.com/_W56THPMT6Z465CP2SZAN6G4UGI/articles/98919/index)。
如果你以前问我是否喜欢 Biondi Santi,我会说 I don’t know how to love him。
这荣国府的奇珍多着呢,但我最难忘的首先是 Franco 对他的 Brunello 兄弟的深情,我认为他的 “My Brother Brunello” 的一番话是有史以来对葡萄酒最至情至圣的流露,我对意大利酒的热情多少也受了这句话的影响。但令我难忘也更难解的是 Franco 对他兄弟的寿命为何有这般执着。
所以我可能跟很多人一样,对 Biondi Santi 敬畏多于喜爱。
直到这次 Montalcino 之行,得到 Franco 外甥女 Simonetta Valiani 的引见,我们得以站在活生生的 Biondi Santi 面前,我才开始学会喜爱他。
当初我们有点紧张,但令我们惊讶的是,他并非甚么老祖宗。坐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参透天地与人生的 90 岁仁慈长者,这如沐春风的一个小时,是我们此行的第一个高潮。


三进大观园
我们的谈话以香港和中国开始。
Franco 递给我一本以「香港」两个中文大字做封面的厚厚的书,并说他三十多年前到过香港,住在文华酒店。我边翻看这本美国葡萄酒拍卖行的目录,边听到 Franco 问香港换了主人后有怎样的变化?
葡萄酒是何等高贵,那容政治玷污?所以我简单的回他说﹕其实没甚么不同,你住过的文华酒店还在,而且仍然是世界上最好的酒店之一。
但看来 Franco 更大的兴趣是为何拍卖的酒几乎全都是法国的?
我很快的翻了一下,发现意大利酒只有短短的半页,而且都是 Bruno Giacosa。
我说这是世人无知的结果,法国酒的 branding 做得比意大利早,所以新兴国家如中国除了法国别无选择。
我问 Franco 何不到中国一次,讲讲这个葡萄酒的传奇,让中国的酒民多一个选择?我记得 Kerin O’Keefe 肯定的说 Brunello 的第一个浪潮并非始自 DOC 的建立,而应该是 1969 年意大利总统在伦敦的大使馆摆下的国宴,一瓶 Biondi Santi 1955 令英女皇与众多贵宾都为之倾倒,意大利保持了大半个世纪的最大秘密首次曝光,Brunello 的世界地位确立了,新的酒庄也蜂拥而至(见 Kerin O’Keefe 着 Brunello di Montalcino,第 50 页)。中国人最敬重历史和传统,如果这个故事再由 Franco 亲自向中国人讲一次,必然引起另一次哄动。
Franco 微笑了一下,然后说他很久没有出门了。打个比喻,那条小船他已经划了大半辈子,现在他应该放手顺着船漂流而去。我一时怔住了,很惊奇 Franco 怎么用了佛家有名的「筏喻」来说法呢?金刚经有云:「如来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他自 8 岁开始在酒窖工作,18 岁第一次下田,90 岁的他已经历了 72 年份的葡萄收割,我们尚在此,斯人却已度彼岸。
但我还是没有放弃。我说我这个想法一则为中国人,另外也是为了意大利酒。要有 Biondi Santi 这种地位才能令世人明白意大利酒的伟大传统。
在座的一位朋友转了个话题,问他有甚么话要跟中国的读者说?
老先生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徐徐吐出几个字﹕他的酒是 “Simbolo dell’ Amore”。
在场的意大利朋友帮忙把这句翻译为 “a symbol of love”。这时的气氛有点像一场贝多芬第九演奏会的乐章之间的片刻宁静,表面鸦雀无声,气氛却紧张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Franco 看到我们的惶惑表情便接下去说他想为读者留一点想象空间。我想起中国画的留白技巧,心里暗叫﹕高手!我说这也好,像喝酒一样,每个人一定会有不同的感受,就让饮者自知吧!这时 Franco 向助理要了一本厚厚的字典,翻到其中一页便像吟诵似的念了一大段我听不懂的意大利文,这时他的助理有点慌忙,根本没办法追得上他,也没有再为他翻译内容。

这时我想到的是以前看过一本赞颂意大利语言的书,作者说意大利人是感情丰富的民族,所以他们讲感情的字可以举出来的便有 affetto, affezione, amore, amorevolezza, benevolenza, inclinazione, passione, amicizia, amistanza, amista, carita, tenerezza, cordialita, svisceratezza, ardore 和 ardenza 等一大堆。最好笑的是一位刚移居到美国的女孩子,听到美国人动不动便用 love 这个字,感到很大惑不解。她说﹕
“People were always telling me they loved my hair, my eyes, my spaghetti alla carbonara,” she explains. “How could it feel special when a man said he loved me?”
(Dianne Hales 着 Le Bella Lingua, pp.213-214)
所以我不想把 Franco 的 3 little words 翻成「爱的象征」。
其实还没等 Franco 讲出他的 “Simbolo dell’ Amore” 以前,我猜他会重弹老调,讲他最爱的 “longevity”。因此我听到他讲 l’amore 以后,惊惶甫定以后头一个猜想是他已到达彼岸,所以生死(longevity)已不重要,他和他祖辈一直要追求的是彼岸的 l’amore,酒不过是舟。
我也记起一些传闻说 Franco 的儿子 Jacopo 没有参与酒庄本身的管理,甚至有父子不咬弦的传说。又有人说他寄望于他的孙儿(其中一个与他父亲同名 Tancredi)。果如是,则 Franco 可能已经看透凡俗,不再管身后事,像庄子说的「明乎坦涂, 故生而不说, 死而不祸」。
我不肯定,所以我继续在思索。
之后他的助理带我们去参观酒窖。不知道是因为我以前已看过很多他们的资料,还是我已掉进了关于 “Simbolo dell’ Amore” 的沉思,我已经没有心思去细看了,但最令我吃惊的是他们竟然还在用一个过百年的老木桶。这几天我们参观了几个酒庄,听到的是一般 20-40 年便要换新的木桶。但这里是 Biondi Santi。

我最感好奇的是木塞,因为这是百年老酒最弱的一环。助理说 Franco 一定用最好的,但这事情她说不清楚,最好直接去问他。

我们进入试酒室,没想到是由 Franco 亲自主持试酒。他很有礼貌的请她外甥女坐在他的左侧,我太太坐右侧。
过程当中他介绍了试酒室四壁悬挂着的历史文献,对这些我大多耳熟能详,所以也没有在意听。我留心的观察了 Franco 的神情和一举一动。最令我惊讶的是他全神贯注的试了一口最基本的 2008 Rosso 以后,便在纸上小心翼翼的记了笔记。这个小动作对我很是震撼。八十多年来,他喝了多少瓶 Biondi Santi?区区一瓶 2008 Rosso,难道这次他又有甚么新的发现?我实在想不明白。除了 l’amore,还会是甚么?



但 Franco 在试过了三款酒(2008 Rosso、2005 Brunello 和 1997 Brunello Riserva)以后,突然要助理跟我们说﹕他要补充他刚才说过的话 --- 除了 Amore,他的酒还代表了 Armonia。这个字好翻﹕Harmony 或和谐是也。所以他要跟中国读者说的是他的酒是 “Simbolo dell’ Amore e dell’Armonia”。他又举了 La Traviata 里的小提琴乐段来说明他所指为何。
Paolo De Marchi 曾提醒我说 Brunello 的酒精、丹宁与酸度常常会打架,但他讲的是年青的 Brunello。我想 1891 Biondi Santi 已到了万化俱寂的境界,有的只是和谐。这大概是 Franco 试酒的时候想到的。
我马上跟 Franco 说﹕那你与中国人便有着共同的语言了。中国人可能比较害羞,所以对意大利人见面时又拥抱又亲脸的动作有时候会不知所措,甚至把身子一缩。因此我们古老的习惯是不太把 Amore 放在嘴上的。但和谐却是中国的核心价值。试想想十几亿人要挤在那么小的一块土地上,对我们来说,和谐共处便是爱的表现。

像小孩一样兴奋
我借这个机会再次恳求 Franco 亲临中国,用我们的共同语言介绍这个意大利传奇。如果他不能亲自来,或许可以邀请名酒评家办一个类似 1994 的百年试酒会,Franco 的讲话可以透过视像由卫星现场转播。我想 1994 的百年试酒会应该是 Franco 接手管理酒庄后最得意的作品(见﹕“My brother Brunello”: 仰望 Biondi Santi http://blog.yahoo.com/_W56THPMT6Z465CP2SZAN6G4UGI/articles/75824/index 的描述),所以他听我这么一说,脸上马上露出孩子一样的可爱笑脸,还打趣的说大可以用 iPhone 收看!
花了三个半小时,我下的嘴头都没有成功,换回来的是 Franco 送给我们的一本画册。


我们话别以后,Franco要我们在花园等他一下,他要他的助理临时为我们准备了一份厚礼﹕一瓶 2006 Annata、一瓶 2006 Riserva 和一瓶 1998 Riserva,因为老先生觉得我们很有 passion。
我心里明白,令他留下一丁点印象的,并不是我这个黄毛小子。我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心里有中国。
从今以后,我既崇敬又喜爱 Biondi Santi 了。我奇怪这个过程竟然不用花一百年。
后记之一
我想交待一下当天试的三瓶酒。

海拔近 500 公尺的 Il Greppo 令 Biondi Santi 的酒结构特别强
1. 2008 Rosso 最开放,花香扑鼻,很圆润,力量与优雅集于一身。这是个阴凉的年份,按理应该比较清秀,女性化一点,但 BS 绝对是须眉。Franco 以前曾在哪里说过,如果 Montalcino 要仿照 Burgundy 那样做 zoning,他的 Il Greppo 应该是独立的一块。信焉。
2. 2005 Brunello 闻起来很丰满,但目前比较紧闭。沉甸甸的,丹宁很强,但酸度好。这是另一个阴冷年份,很多酒庄的酒柔顺而甜美,BS 又是另一格。
3. 1997 Riserva 有很好的香气 --- Tuscan 林子的泥土、树皮,烟草等,依照 Biondi Santi 的标准显得比较早熟,可能因为 1997 特热的天气吧,但这瓶 1997 的果味有清晰的轮廓,不像我最近喝过好几瓶近似果桨的 Brunello。他有点 brooding 的味道,这又是拜 Il Greppo 的高地势所致。
总的来说,今天最好喝是 2008 Rosso,但这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甚么惊奇可言了。
后记之二
BS 的酒为何那么长寿?有些老的 Annata 为何酸度奇高?这是我写了两次 BS 百思不得其解的悬案。
读 Kerin O’Keefe 的专著得到了一些提示。她说很多传统的酒庄喜欢等酸度还比较高的时候收割,因为酸度是 Brunello 得以老而弥坚的秘诀。这次我亲眼看到 Le Chiuse 旁边的一块 BS 田收割比 Le Chiuse 早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因此我的猜想是﹕BS 不等葡萄在田里完全成熟便采收,目的是让酒在酒瓶内有缓慢但更长期的成长过程。
我们不妨说酒的成熟有三个阶段﹕在田里,灌瓶以前在酒庄的木桶里,最后在瓶内。不同的取舍区别了从传统到现代的不同风格﹕最极端的现代派用 green harvesting 和新的法国小木桶来加速酒的成熟,而最极端的传统派反过来用提早采收和百年大木桶来减慢酒的成熟速度。
后记之三
Franco 送给我们的 This is My Land 是一本好书。我看了一遍后对 Franco 的 “Simbolo dell’ Amore” 有了另一番体会。书的最后一章讲 Franco 是个很有宗教情怀的人,有一段 Franco 的话是这样的﹕
I like doing things properly. Agriculture and wine teach us to know how to wait, not to be in a hurry; they are part of a slow world, which has something religious about it, in which time is dictated by nature itself.
他和他先祖赞颂他们的 Brunello 有多长寿,那是源自他们对大自然的理解。别人想造可以马上饮用的酒,他们却服膺 “slow world” 的哲学,那是服从大自然的必然选择。从他的天主教信仰出发,大自然的主宰是上帝,而基督宣扬的普世价值是无分彼此的爱,我们姑且称为「大爱」吧,这大概是 Franco 的 “Simbolo dell’ Amore” 的出处。大爱存于心,形之于人间的和谐,所以 “Simbolo dell’ Amore e dell’Armonia” 是更完整的表述。
牟宗三曾言三大圣人耶稣言爱,释迦言悲,仲尼则言仁。仁者双人也,也就是和谐。
这三者几千年前已相通。今天透过一瓶 Franco 的 Biondi Santi,令我们重温了久远年代的普世价值。
I know how to love him, fin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