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世遗到葡萄酒
第一次在武侠小说中看到葡萄酒,是在梁羽生著的《冰川天女传》里。那时候金世遗听到杨柳青对酒保说:“要一樽马奶酒。”而她女儿邹降霞却说:“我不要味道酸的马奶酒,我要甜甜的葡萄酒。”
当时他们正在西藏拉萨市,而那里附近有座山名叫葡萄山,想必西藏的葡萄酒便来自这葡萄山。但那时广为人知的却不是这些产自葡萄山的葡萄酒,而是马奶酒。马奶酒是用鲜马奶经过发酵变酸酿制而成的一种酒精含量只有1.5到3度的饮料,喝起来口感圆润、滑腻、酸甜、奶味芬芳,而且性温,具有驱寒、活血、舒筋、健胃等功效,自古以来就深受蒙古人民的喜爱,是他们日常生活及年节吉日款待宾朋的重要饮料。马奶酒也经常出现在武侠小说中,特别是当作家把读者带到西藏、边疆、蒙古时,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风尘侠客,满脸沧桑,腰别名剑,纵马奔驰在广阔荒凉的大漠。一樽马奶酒,驱寒、活血、舒筋,然后侠客笑傲江湖。
因此当邹降霞要“甜甜的葡萄酒”时,我有点惊讶,不知是清代时西藏已有了自己酿制的葡萄酒,还是作家在20世纪时自己编造的。这还不曾考证,不过看书中江南的喝酒方式,却很21世纪化。
杨柳青叫了两樽滴珠葡萄酒时,书童江南就进来了。他说:“酒保,给我一樽冰的葡萄酒!”这“冰的葡萄酒”却不是我们所说的“冰酒”,而是在冰雪中冰冻过、添加了冰块的葡萄酒。原来西藏地方,山岭上长年冰雪不化,但每到午间,平地却酷热不堪,酒店人家多贮有冰雪。因此酒保递给他的“冰的葡萄酒”,上面有几片浮冰,另外还有一盘碎冰块。
江南见到杨柳青母女把葡萄酒与水冲在一起喝,爱管闲事的他便说:“你们不懂喝酒,葡萄酒冲水喝还有什么味儿?小姑娘,连葡萄酒你都怕酒味浓么?嗯,我来教你,怕酒味浓加一点冰块进去,喝起来又凉快又舒服。”说完,便抓起一块碎冰往邹降霞的酒杯里丢。
看到这里,说江南是当时的饮酒行家也不夸大。在酒里加水,确实是件很恐怖的事;英国诗人兼小说家切斯特顿有首关于诺亚的诗,其中有一叠句是这样的:“我并不在乎水被用在了哪里,只要不是用在葡萄酒上就行。”然而在酒里加冰块,却并不是坏事:据说,木桐酒庄的庄主罗思柴尔德男爵每晚都会喝一杯加进冰块的依甘酒庄甜葡萄酒。他觉得融化的冰块增加了葡萄酒的芬芳。
且看看金世遗那时代的葡萄酒是怎样的。江南喝了加有冰块的葡萄酒后,大叫道:“好舒服,北京的皇帝老儿家厨所酿的御酒也没有这个味道!”原来先前他给主人陈定基送信到京城时,陈定基的妻舅是御史,恰好那时过年,皇帝将大内御酒分赐各京官,每人都得到一两瓶,江南适逢其会,也喝了一小杯。但,“北京的皇帝老儿家厨所酿的御酒”也没有这“冰的葡萄酒”好喝。
但葡萄美酒再好再芬芳,也不如金世遗豪气干云的饮酒姿势来得让人印象深刻。他因为心里悲愤,百感交集,击桌狂歌,悲从中来。当受了惊吓的酒保送酒来时,尚不知那是马奶酒还是葡萄酒,金世遗便把盛酒的长颈酒樽在桌上一敲,敲断瓶颈,张口一吸,酒就像喷泉的水柱一般,被他吸入口中。以现代喝葡萄酒的方式看,金世遗的喝法真是一点也不文雅,但是这激越的画面却像石刻般让我记忆深刻,一如他的惊世骇俗与独立特行让我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