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to 酒吧, 爵士, 暧昧的街道

 

那是年初二月, 阿姆斯特丹的Alto爵士吧打烊了, 一行人喝得很高, 道别, 各自奔巢。

我回A-Train 旅店。西班牙朋友Manely 陪我等计程车,久等不来。
正决定徒步而行, Manely拦住一辆从身边走过的自行车, 原来是他的一个熟人。

骑车的是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
和他寒暄几句后, Manely问我是不是愿意让这个朋友载我回旅店,他自己就走回家好了。
不愿意又怎样呢,凌晨三点多了。 我点点头, 道别, 跳上自行车后座。

 

走了一会儿, 小伙子停下来, 问我是不是可以吸烟。
“ 当然可以, 我以前也吸烟的, 知道烟瘾来了挡不住。 ”
“你要不要也来一支? 夜晚,潮湿空气,烟味。。。”
邀请是暧昧的,用词是诗意的。
我不由得抬起疲倦的眼皮朝他打量.
是年龄介于二十七八, 到三十二三之间,看上去有些英俊,有些疲倦的人。

 

他递过来一根烟, 嘴角一丝微笑。
我接下,他用打火机先替我点燃, 然后侧过身去点自己的。
“谢谢。 ”戒烟三年的我趁着酒兴, 饱满的吸了一口。
嗯。。。正像他所说的, 潮湿的空气和烟卷的香味。。。
一些没有具体情节的味觉和嗅觉的记忆,随着幽蓝的烟雾慢慢卷起。


“从哪里来?”他问。
“中国。不过我离家很久了, 你呢?”
“波兰, 华沙。”
“哦, Sasha 还没有写过关于华沙的东西。”刚在网上开博的我, 三句不离“博”。
“什么?”他没听懂。
“没什么, 呵呵”我傻笑。
“我叫Magic, 你是Sasha?”
“ No,no,no!,我说的是那个写游记的girl还没有去过你的国家, 我这么猜想。。。。我叫L”, 越说越乱, 把他整糊涂了。
“ 你写游记? ”
“不, 我最近在看一些人的游记。这个叫Sasha的写的好,不过,她还没写过你的国家,Porland,嘿嘿。” 这下解释清楚了吧?

 

“ 你看,回你的旅馆可以走几条路,可以沿着运河走,也可以绕着走,我建议沿运河走,这样可以看看风景。”
说话的口气好象是老熟人似的,自然而又不容分说。
我说,“随你吧,别掉河里就行。”
两人笑了。 继续前行。

突然我的手提包掉地上了, 连忙叫他停住。
真幸运,包里的一瓶红酒, 白天买来准备第二天送给三哥的,  完好无损。

骑车的人看到,问是不是Rhone Valley 的。
我惊讶。好眼力啊,这么暗, 你看得清商标么?
看瓶子形状猜的,反正不是波尔多的,他说。

“你若不是酒鬼就是鉴酒专家了,或者两者都是。”我更加好奇了。
“ 把它打开,喝几口就有结论了。”他说完立刻改口,“我开玩笑的, Sorry。”


虽然是玩笑,却是个让人心动的主意呢。
手里的烟在燃烧,城市的倒影在水里, 是阿姆斯特丹啊, 我最喜欢的城市, 没有酒怎么行呢。
看着眼前这人, 直觉告诉我, 开了这瓶吧。


Magic用一支圆珠笔熟练的把瓶子打开了。
但是瓶内的压力, 在塞子挤下去时, 酒溅出来一些。
两人互相瞪着眼:
没有杯子,怎么喝啊?


“拿好瓶子,坐好, 我带你去运河边一个好地方,也是顺路去你的旅馆。
我们可以坐在河沿上喝,从那里可以看到阿姆斯特丹的歌剧院。。。”还是不容分说的口气。

呵,天知道为什么,对这种说话的口气, 我从来都没有免疫力的。
虽然觉得有些荒唐, 但是, 内心就是有种力量与理智作怪。
我拍拍脑袋,Ok , 走吧!

 


运河,夜色,城市的倒影


几分钟后,两人坐在运河边的水泥堤上, 双腿悬在水面;
河对面是市政府和歌剧院在夜幕的剪影, 拿着酒瓶,居然象老友一样,递过来递过去轮流喝着。
是莱顿大学心理学的研究生在读,和学导演的Manely曾经是室友,两人不常见面,关系却一直不错。


“波兰还有姐姐,妈妈, 弟弟也在这里。 波兰你都知道些什么?”
“社会主义,寒冷,伏特加。 肖邦和Mazuka, Kiesloski和三原色。
华沙条约,Paula Fox和沦陷后的华沙;其他的。。。对了,还有眼前这个和我一起喝酒的Stranger 。”
“嗯,够格拿个一星期的波兰签证。”


“读完书回去还是留在荷兰?”我。
“回去。 妈妈在那里。 是个美丽的国家, 有空你要去看看。”他。


“你呢,在加勒比一辈子了?在那里开心吗?”他的问话是训练有素的心理师那样的关切。
“大多时间开心,但不会住一辈子。喜欢同时住在几个地方,跑来跑去,否则我会腐烂,不安。”我的回答是病人那样的没有设防。
“那么你是那条鲨鱼了, 要不断地往前游水,一旦停下, 双腮就会缺氧窒息。”未来的心理学家分析。
“一天到晚游泳的鱼?还是鲨鱼?。。。你将来一定会是个好心理学家。”眼前的病人赞许。
“谢谢,替人还形, 在所不辞。”他不客气的说。

“So, what's your problem? /那么,你的问题出在哪里?" 我借着酒兴,唐突挑战。
“Too many to list, and u need to love or hate me to know them, haha.../太多啦!唯爱我恨我者知也,哈哈。” 应答的人有备而战。
“Then what's my problem?/那我的问题出在哪里?" 干脆来个免费咨询, 好久没有这么直接了当的说话了, 舒畅啊。
“你的问题......." 他靠近,替我拂开挡住眼睛的一缕头发,盯着我沉吟良久, 才说,“你知道,害怕悲剧的人总是相信悲剧多于喜剧。。。”

心脏猛然失重, 竟无言以对。

半小时前还在爵士吧埋怨那里红酒劣质的我,此时美酒就在眼前,味蕾却变得愚钝,无法分辨瓶中的味道了。
而鼻子却变得非常敏感。或者是空气的潮湿,河水的泥土,马路上的汽油,
以及这个英俊的男人身上淡淡的烟草的味道,侵占了整个酒瓶也说不定呢。
。。。 。。。

酒精,显然加速了血液的奔流;一种遥远的饥渴被唤醒,那是少年时代故乡的小桥, 流水, 人家。
和许多不同的人喝过许多不同的酒,而在对饮中陷入这样无边的乡愁,还是第一次呢。
是他的烟草味,令我想起了远隔万里的,曾经愁肠百结,夜尽条烟的父亲么?

又不断提醒自己,拜托,离家的孩子,别这么多愁善感吧。

Magic见我冷,脱下外套给我披上。夜色,更深了。

。。。,。。。

 


A Train 旅店, 进门, 房间窗台

天快亮的时候,到了我的旅馆门口。
记不清是怎么道别的了,依稀记得转身走进旅店大门的时候,有东西掉落的声音;
两人在地上找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
我走进旅店, 打开房间, 一头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醒来已是下午,头晕晕的,出门的时候前台的服务员递给我一张字条,上面留了个电话号码,写着“ 明天打我电话, Magic”。
来到运河边,人群涌动,昨夜的气息无影无踪。 根本就是两个世界了。
捏着字条绕着运河在城市里走,几次看到公用电话,有投币拨号的冲动。 然而,不知为什么,那个电话。。。最终。。。没有打。

直到离开阿姆斯特丹几个星期后,有天晚上,,看到那张躺在书桌上的纸条, 忍不住拿起电话拨号。
对自己说, 问个好而已。
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反而松了一口气, 真的接了, 还不知道说什么好呢。

初春的夜晚, 在阿姆斯特丹运河边, 和一个波兰人喝酒, 聊天。
你以为过去了就忘了, 没想到随时间流逝,突然被这个小小的事件再次击中。
裹在河水,烟草, 夜晚的味道里,那个陌生人的样子一点一点浮出记忆的水面。


想起Bob Dylan的那首“命运的简单扭曲”。歌里唱道,
“他们并肩走在老运河边, 一点惊悚一点迷惑;夜晚象一辆货车,载着命运的简单扭曲, 疾飞而逝”。

哦, 原来是这么一小段心和心的交汇啊。

日子过去了,偶尔想, 那个莱顿的波兰人, 是不是偶尔也会等那个没有打通的的电话呢?

后来一个晴朗的下午,收到Manely的电子邮件,问“还记得Magic 吗?他向你问好"。
十分钟后,又收到Manely的邮件,“忘了说,他要我告诉你,那个周末他也开了一款同样的罗纳河谷红。”
当天晚上,  该死的Manely又扔过来一封,“还忘了说,他要我告诉你,他找到了你掉在ATrain门口的那颗珍珠耳坠。”

读到这里,鼻子竟是酸酸的了。

 

 


白昼如流,从旅店楼上看阿姆斯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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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注: 回加勒比后,丢失了珍珠耳坠的左耳不久就诡异的堵住了,用其他的耳环强行穿入戴上,
居然在耳后长出珍珠大小的痣粒。不痛不痒,左耳洞完全封闭。右耳则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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