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红酒馆(三)
这个问题我等了一个多月才找到答案,那时我吃腻了招待所每份1块5毛钱的饭菜,给花花每天5块钱,一日三餐,在红酒馆里和他们俩人一起吃。由于整天没事干,我基本睡到10多才起床,不吃早餐,花花觉得过意不去,就在我晚上回去的时候,一定要送两个茶叶蛋和一包鸡汁面给我(他们将所有的方便面都叫做鸡汁面)。
有一天,吃晚餐的时候,我们谈到深圳的市花勒杜鹃,半丁说在江西满山遍野都是,就是《闪闪的红星》里所歌唱的映山红,我说不可能啊,深圳的市花怎么会染红江西的山野呢?于是,半丁立即查阅从不离身的《辞海》,答案很明确:“是杜鹃花”,而勒杜鹃呢?《辞海》中没有此项条目,那么,勒杜鹃是否就是杜鹃花呢?
“就是一回事。”半丁的口气非常坚决。
“不太可能,在江西满山遍野的映山红怎么可能成为深圳的市花呢?所谓市花应该是我们特有的才对啊。”我持异议。
饭吃完了,花花将碗也洗好了,我们两个人还没有将问题搞清楚,我在半丁的书柜里到处翻弄,想找相关的资料,可是偏偏找不到。
花花终于咯咯地笑了:
“你们深圳到处都有勒杜鹃?”
“那倒不是。”
“你见过?”
“当然见过!”
“走,我们去看看映山红。”花花挽起我就走。
屋后是稻田,顺着田间一米来宽的小路,不到300米就是山脚的一片竹林,东一簇,西一团的,在林间四处都有映山红,很明显,勒杜鹃跟映山红也就是杜鹃花,真的不是一回事,映山红是花,而勒杜鹃相比较而言,倒有点象是红色的叶子了。
“你俩谁对了?”花花迫不及待地问。
我默然良久,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使我不愿意说半丁错了。
花花急了,狠狠地掐了我一把:
“怎么不说话呀?你输了。”
“为什么一份红酒要68块钱呢?有人喝吗?”我不知道怎么会冒出这样一个问题。
这次轮到花花默然良久了。
“回去吧。”她说,我们默默地往回走。
“知道为什么要68块钱吗?”花花突然噗地笑了出来,面对着我,双手搭在我的肩上,侧着头看着我。
“说吗。”
“谁要是愿意花这个钱啊,又讨我喜欢,我就陪他睡一次。”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真的?”
“你想来一份吗?”
“不敢,不敢!”我忙摇头。
“快走吧,客人就快到了。”花花眼欢眉笑地紧紧挽着我。
我也弄不懂她是开玩笑,还是真有其事,毕竟半丁不能人道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花花二十才出头,总不至于要独守一辈子活寡吧,偶尔的红杏出墙也是情理之中,再说,她跟半丁的关系也很微妙,虽然住在同一栋楼里,但是肯定不是法律上的夫妻,花花叫半丁老板,客人叫花花老板娘,可实际上,在我呆在小镇的三个月时间里,他们双方彼此从来就没有以夫妻相称过。
半丁的苦闷与郁抑是显而易见的,读书、喝酒和写诗,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花花说只有我在的时候,才偶尔能见到他笑,不过即便如此,薄薄的嘴唇与高高的颧骨也会使他的笑意显得落寞与寂寥,是因为多愁尚感而体质孱弱,抑或是体质孱弱而多愁尚感?总之,他兼而有之,也正因如此,他实际上不能熬夜,后来我们混熟了,花花也不客气,只要晚上一过12点,就不由分说地将他抱上楼去休息。
半丁在红酒馆里独占了最大的一张台,之前从不与人分享,客人知道他的脾气,有事过来聊两句,或者碰个杯,也没有人会跟他一起坐,我到了以后,他对面的大藤椅就成了我的专座了。
馆内的其他四张台都摆上象棋,这也是花花的主意,因为一张台只有四个座位,馆内最多也就只能招呼16个客人,但是如果有人下象棋,至少会多几个观战的,围着看又不占座位,同样也会消费啤酒,可以多做一些生意,如果四张台同时开战,有时观者如垛,人头攒动,花花在人群中穿插,也有人故意用身体挤压她,挡她的去路,她也不介意,咯咯笑着用手指头戳人,于是客人也咯咯笑着躲开,半丁是一概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有一次,两人对弈,杀得兴起,赌注竟然是一份红酒,68元的一份红酒,镇委的一个股长做公证人,绞尽脑汁,呕心沥血,经过三小时的拉锯战,那个长得挺标致的小伙子险胜,趾高气昂地拍着桌子:
“老板娘,拿酒来。”
“啤酒?”
“红酒!”
“没卖了。”
“怎么没卖了,红酒馆不卖红酒,叫什么红酒馆?”小伙子怒目横眉。
“你去问老板。”花花却笑嘻嘻地指指半丁。
小伙子气冲冲地过来,我不由站起来,以防不测。
半丁慢慢地抬头,目光冷如冰霜:
“花花说没有,就是没有了。”
“那为什么还叫红酒馆?”小伙子有点泄气了,却还不甘心。
“你喝过红酒吗?”半丁面无表情,目光更冷。
“没有。”小伙子喃喃地说。
“喝酒是为了开心,我偏偏叫伤心,没有红酒,我偏偏要叫红酒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对不起,对不起。”花花赶紧过来扳住小伙子的肩膀,将他推回座位上,“这么贵的酒,哪想会有人点啊,没有进货,下次补。”
众人也过来劝慰,小伙子虽愤愤不平,却也不吃亏,要输家送两瓶当时馆里最贵的麻姑酒,江西特产,我回深圳的时候,半丁极力推荐,我也带了一瓶,多少钱已经忘了,存了好几年,挺好喝的,只是深圳市面上买不到。
“你这红酒馆真的没有卖红酒吗?”若干天后,我看半丁兴致勃发,花花又出外买菜未归,不动声色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