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红酒馆(二)
红酒馆并不在镇里,而是在招待所与工厂之间的公路边,大约500米的距离,也是一栋骑楼式的两层砖瓦房,以竹篱笆围着,旁边有一棵盘根错节的百年老树,后面是稻田和菜地。
篱笆内约有七八张桌子,正中间竖一灯杆,昏暗的灯光下,座无虚席,人声鼎沸,而我一进入到院子里,不知是谁很低沉地咳了一声,于是所有的声响嘎然而止,一张张模糊难辨的面孔上炯炯的眼光全向我扎来,我登时不知所措,几乎想落荒而逃,却又迈不动脚步,正在进退两难之际,花花出现了:
“先生,外面没有位了,请到里面坐吧。”
一朵红色的祥云倏地飘到我的眼前,笑语盈盈,暗香自来,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已经扯着我往屋里走,感觉以其说是多年的朋友,毋宁说是.姐姐带着弟弟更贴切些,本来应该是在电影或者是小说才会发生的事情,此刻就这么自然的发生了,许多年过去了,唯有这影像依然能在脑海里清晰地重播,她一手拉着我的衣袖,另一只受夸张地左右甩动,象红色芭蕾剧中的女兵操练踏步走,蓬松的卷发披至腰际,红色绒布连衣裙绷出很优雅的曲线。
红酒馆门面同样简陋,两米宽的活动木板门,没有匾额楹联,只是挂了两盏小红灯笼,后来半丁说自己属龙,画龙要点睛,所以要瞪起两只眼。馆里面可就精致得多了,不足70平方米却布置得挺雅致,有五张漆黑古拙的方木桌,各配四张宽大的滕椅,后面是一个用整块长木搭架的吧台,台后有一面落地的玻璃镜子,镜子是红色的行草“伤心红酒馆”,算是招牌了,屋顶有四米高,拉起铁丝网稀稀疏疏地吊着塑料做的绿叶和各式各样的水果,两边的墙上挂满无框的油画,其中有一半是梵高的临摹作品,花花将我领到最后一张桌子,也是馆内最大的一张,用整块的原木做成,一盏羊皮灯,文房四宝齐备,半边都是书,灯下清瘦的男子坐在轮椅上,棱角分明的面孔苍白而秀气,长发近肩油光可鉴,透过黑色的宽边眼镜,目光清澈而热切,薄薄的嘴唇掠过一丝笑意:
“幸会,幸会,深圳的客人,今宵酒醒何处啊?”
“你怎么知道我是深圳来的?”我有点愕然。
“坐吧,”花花将我按在与男子相对的滕椅上,“我们这是个小地方,你给赖厂长灌醉的事,早在馆里传开了,老板估计你今天会来的。”
“半丁,一半的半,甲乙丙丁的丁,半身残废,四等公民。”颇有自嘲之意,但不卑不亢。
“我是花花,我去给你煮一碗酒糟蛋花,包解酒。”我还来不及看清她的长相,就已经飘走了。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泡吧,此后在任何其他的地方,再也没有找到那份温馨而舒适的感觉了。
半丁当然是笔名,大我三岁,原是江西师范大学中文系的本科生,大三坐摩托车被一辆大吉普撞飞,脊椎断了,下半身失去了知觉,没有拿到毕业证,当然国家也就没有给分配工作了,好在父亲是当地镇委办公室的主任,在镇边的公路旁建了两层楼给他做点小生意,于是就有了这家小酒馆,生意尚可,尤其有一天突然多了一个老板娘:花花。
半丁后来可以说跟我无所不谈,但是对于花花的来历却一直讳莫如深,我当然也不便追问,而镇上所有我认识的人,包括招待所服务台那位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胖大嫂,都不知她的来历。
花花在一年多前象孙猴子一样,在酒馆下午开门的时候,突然蹦了出来,并很自然地接管了里里外外的一切,原来每天下午四点来上班的半丁的堂嫂当天就给辞退了,不过花花很会做人,据说堂嫂走的时候是欢天喜地的,逢人就说:
“我们家尾叔,终于找到一个好依靠了。”赣南讲的是客家话,小叔子叫尾叔。
唯一的改变,就是酒馆原来叫“永远红酒馆”,花花来后,半丁改为“伤心红酒馆”。
我曾问这伤心两字与花花的关系,半丁很坦然:
“没有关系,刚好那段时间我看了一本美国小说集,有一篇小说,名叫伤心咖啡馆,我很喜欢,就这个名字了。”
“那小说我也看过,结局很凄凉,似乎不是很吉祥。”
“是啊,明知没有结果,却依然热烈地去爱,这样的爱情叫什么?”
“伤心?”我唯有苦笑。
“必成千古绝唱,”他那诡异的眼神至今难忘,“太吉祥了,太安逸了,会使人失去创造的欲望与生命的热情,我的身子动不了了,可是我的心却浪迹天涯,这个招牌时时提醒自己尚在奔波中,而旅途并不会一帆丰顺,前面黑漆漆的,看不到明确的方向,也估计不到应有的结局。”
半丁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诗人,自费印刷的诗集名称就叫《伤心红酒馆》,总共印了100本,送了我3本。爱伦堡说:“世界上写诗的人很多,但诗人却很少”,在80年代的中国更是如此,受朦胧诗的影响,许许多多的人都在写诗,我也在写,但是,真正的成为诗人的就那么几个。半丁的诗,客观地说介乎写诗的人与诗人之间,可能他也明白自己的局限,知道自己不能象井底之蛙停滞于某个地方,但是半身不隧的他岂能任意飞翔?我想这才是他给酒馆改名的初衷,让一个不祥的意像时时敲撞心灵,不让自己安逸放松,达到精神上的自我放逐,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的行为算得上是一个诗人了。
一般来说,客人在晚饭后大约7点钟左右开始陆陆续续到来,10点半前就全散了,小镇的夜生活还是很有节制的。在10点左右,花花就开始收拾,洗洗刷刷的,手脚相当麻利,不到半小时,就里里外外清理得干干净净,那天晚上我们作长夜之谈,直至凌晨三点,她虽然睡眼惺忪,可一直坚持陪着,因为我已经醉了两天的缘故,只允许我开了一支啤酒,而且是跟半丁分着喝,印象最深的是在客人散尽以后,她下厨给我们各做了一碗用红糖熬的甜面,撒上芝麻和花生末,还有葱花,面是用猪油和的,真是香甜可口。
走的时候,外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花花坚持要送我回招待所,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挽着我,路上故意给我讲鬼故事,而且手电筒也是四下乱晃,步履唯艰地回到招待所,我还来不及道谢,她一松手,鸟一样地消失在黑暗中,只见那光柱舞剑似的在空中划动。
之后,我几乎每天都去红酒馆坐坐,以深圳的标准,那消费的极其便宜的了,一瓶啤酒好像才5毛钱,炒花生米2毛钱,自酿的糯米酒一大碗,也是5毛钱,白酒比较少人喝,年轻人喝啤酒,中老年人喝糯米酒,人均消费不会超过3块钱,但是每天晚上都是座无虚席,花花说这样一个月下来大约可以赚到800元,相当与镇长半年多的工资。
酒单上还有汽水、豆浆、泡茶、白粥、绿豆沙等等,最贵的是红酒,一份要68元,说实在的,那时我还从来没有喝过红酒,有没有见过红酒瓶,可真的想不起来了。从第一次看到酒单开始,我就一直在纳闷:这68元的红酒是什么样子的呢?怎么档次会拉那么大?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问:从深圳资本主义社会来的客人,竟然连红酒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