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诗人袁枚,《随园诗话》的作者,相信现在很少会有人记得他的诗作了,但是他有一句世人皆知的名言:“书非借不能读也”,不时地提醒我要关注自己的书柜,尤其是心烦的时刻,随意地掏一册,随意地翻弄,故人相逢,如话不投机,三言两语,匆匆作别;若酒逢知己,谈兴盎然,则沉醉不知归路。

    昨晚和几位朋友吃意大利餐,品了几款托斯卡纳的葡萄酒,餐后浓郁香醇的咖啡引来一阵赞叹,于是,餐厅的老外主管心情大好,免费给每人加送一份特浓的Espresso,虽然知道此物下肚可能会长夜难眠,但还是一饮而尽,回到家里,夜已阑珊,窗外雨潺潺,果然毫无睡意,于是袁枚的这句名言又在耳边响起,而这次掏出来的,是一本没有了封面的诗集:《伤心红酒馆》,心里一沉,在脑海立即闪过一双深灰色而散乱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似醉非醉:

   “我有点困,先歇了,你来一份红酒吧?”

    人的记忆是很奇妙的,有时候你怎么努力也想不起来的陈年往事,却能因为一件小小的物品,触物生情,一时间,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象黑白的老电影,似真如幻,闪烁着,跳跃着,恍惚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影像,而作为主角的我更象是一位久违且逝去的朋友,陌生而亲切,在演绎着自己经历过但看来又好象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一杯红酒,是否一段孽缘呢?。

    那天晚上也是风萧萧,雨潺潺,客人全走光了,我们三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红酒馆里,应该是有点伤感,为第二天离别而百无聊赖地消磨着时间。

    二十年过去了,红酒馆早已破落并毁于大火,老板半丁,也就是《伤心红酒馆》的作者,在那场大火中失踪,那是一场据说是经过精心准备的火灾,整整燃烧了三个多小时,在灰烬中也据说有半具残骸,但那时候还没有DNA技术,当然也无法确认身份了,因此我更宁愿相信半丁已经遁入空门,或者归隐深山,实际上,有一段时间,我重复地做过一个怪梦:那残骸是火灾发生前一年离家出走的老板娘花花的。

    “我是个残废,这是我的命,我认了,我从不怨天优人,但是,如果因为我残废,而有一天失去了花花,那么,苍天啊,我要时时刻刻地诅咒你。”半丁给我看过他为花花而写的一组诗,而题记里就有这样的一段话。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野男人勾走的花花又回到了红酒馆,可能是走投无路,也可能是想取回某件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东西,当然如果是因为我的缘故,情节可能会更加离奇跌宕了,而这时半丁由于经受不住失去爱人的打击,精神已经处于一种崩溃边缘的状态,知道自己留不住花花,于是一方面假装苦苦哀求,另一方面精心布局,最后与花花同归于火海。

    这是我为了回应那个怪梦而设计的小说情节,但是迟迟不能动笔,究其原因,还是觉得这样的故事对曾经的朋友是一种不敬,甚至是侮辱。

    1989年我大学毕业,分配在一家专业的矿产品出口公司工作,刚报到不久,就被派到江西赣南的一个小镇负责稀土矿的采购,领导说是到基层锻炼,为期三个月,实际上是终日无所事事:工厂每十天左右会备好两车产品,装在50公斤的编织袋里,在仓库整齐堆放,然后通知我验货,我粗略点点数,就到厂长办公室给公司矿产科打个电话,报个具体的数量和主要分析数据,让他们通知财务科付款,得到确认后,再给赣州的运输公司打个电话,要两部东风大货车,约好第二天装运,装运时,我再到场看看,在发运单上签个字,任务就算完成了,也就是说,在十天的时间里面,我只要连续的两个上午到工厂转转,打两个电话,签个条子,仅此而已。回忆起来觉得很滑稽,可是当时公司有超过200名业务员,大部分都是干这种活。

    小镇跟粤北的农村没有太大的区别,人口不到5000人,最高的楼房是位于中心的医院,也就三层高,我住的招待所离工厂不到2公里,每天房租5块钱,十几平方的单房,硬梆梆的木板床,被褥与蚊帐都是崭新的,全木的窗扉,临窗有一张比较大的旧式办公台和两张木椅,台上有一把小电风扇,挨着是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木架,可以放面盆、牙刷、漱口盅及挂毛巾,窗外的草地上密密麻麻地种满了竹子,屋内没有卫生间,要方便的话,只能到竹林后面的茅房,这个小镇到晚上9点之后,基本上是家家户户都关灯歇息,如果没有月光的话,就是漆黑一片了,间中有数声犬吠,不过招待所想的还算周到,每间房床头配一支手电筒,床下放一把尿壶,早上服务员还会统一收集尿壶,冲洗干净并在晚饭后再送回。

    刚到小镇的第一天,厂长亲自请我吃了顿饭,可能看我是新手,职位较低,之后就没有再招呼我了,那顿饭上了许多菜,大碗大碗的肉,印象最深的是山猪和野兔,还有和牛腩一起炖得很烂的大白萝卜,厂长的夫人和一双儿女也来作陪,喝完米酒喝啤酒,一直喝到我几乎不醒人事。

    厂长除了几次强调他是副科级的国家干部之外,就反复地教导我两件事情:

    一是男人要成就事业,必须先学会喝酒;

    二是男人四海为家,必须懂得入乡随俗,小镇比较落后,有空可以到伤心红酒馆玩玩。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伤心红酒馆的名字,挺有书生气的,一听就颇有点向往了,而且厂长还趁他夫人离座的机会,偷偷跟我说:

    “那老板娘很好的。”

    讲这句话时的眼神,流露出意味深长的含义,怕我理解能力低下,还特意强调了一次:

    “真是很好的。”

    “哦……”我只能给一声同样意味深长的回应。

    事实上,花花的确是个“很好的”女人,当然有人对“很好的”这个词有不同的理解,也有不同的用意,但是,对于我来说,花花的确是一个不加引号的很好的女人。

    那个晚宴几乎让我在床上躺了两天,第三天个把小时就将小镇溜个遍,一条宽大的柏油公路将小镇一分为二,而交叉纵横的小路多为青石板或小石头铺成,中心地带基本上是砖瓦结构的平房,边缘区域也有些草屋,公路两边比较热闹,有二、三十栋两层骑楼式的砖瓦房,象长方型竖立的火柴盒,一楼是各式各样的小店铺和小食馆,二楼住人。

    那天我在路边的一个小食店吃了一碗面和一笼萝卜饺,总之,在小镇花两三块钱,已经可以吃得饱饱的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伤心红酒馆,“很好的”老板娘也许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是我住的客房只有一盏15瓦的灯泡,而且吊得高高的,看书超过10分钟,就双眼流泪,难以为继,况且不仅仅是招待所,估计整个小镇也没有一台电视机,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实在是呆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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